海拔8848米的思念：珠峰頂爬上來個獨腿男人

李小白

2016年7月5日，網爆新聞，河南青年孫有志從成都出發，騎行2800公里，歷時33天，翻越了21座海拔3000米以上的大山，于8月6日到達世界第一峰珠穆朗瑪峰大本營。令人震驚的是，他只有一條腿！作為獨腿挑戰珠峰的世界第一人，孫有志在網上引起了轟動。殊不知，他曾是一個小城里的醫生，腿傷后連火車都沒有坐過。因為一個女孩，他蛻變成世人眼中“神一樣的男人”。

這是個什么樣的女孩？她又是如何點燃他的生命之火的呢？請看本刊的獨家專訪——

女白領邂逅男實習醫生，“找著北”生命不再憂傷

2012年12月8日，左小米從廣州到鄭州出差，應大學同學之邀去新鄉玩了幾天。到新鄉后，她感到眼睛不太舒服，就在同學的陪同下到新鄉市中心醫院看眼科門診。

醫生給她開了一些消炎的滴劑，旁邊有個年輕的男實習醫生負責寫醫囑，左小米看了他一眼，誰知他也在看自己，兩人目光相遇的剎那，他的臉不禁紅了一下。臨走，這個愛臉紅的實習醫生靦腆地對她說：“請你填一下資料，我們可能會做病情回訪。”左小米留下了電話號碼。回到廣州第三天，左小米微信上出現了孫有志的名字。孫有志就是新鄉市中心醫院眼科那個愛臉紅的實習醫生。他的靦腆和羞澀，還印在左小米的腦海里。她在微信里告訴他，自己眼睛恢復得不錯，謝謝他的回訪和關心。此后，兩人聯系并未中斷，孫有志對她不時問候。

時年23歲的左小米是廣州人，一年前，左小米大學畢業后在廣州一家設計公司工作。因公司業務需要，她常年在全國各地出差，因此去過很多地方。她把在云南、西藏拍的照片發給孫有志，講她在旅途中的見聞，孫有志感嘆：“真羨慕你，我要是能像你一樣就好了。可惜我連火車都沒坐過。”“為什么啊？”左小米反問。孫有志講出藏在內心的隱痛。

孫有志與左小米同齡，老家在河南新鄉市輝縣。2008年夏，孫有志考上山東一所大學臨床醫學專業。大一下半學期，他遭遇了一場車禍，左腿齊大腿根部全部截肢。絕望中，他多次自殺，后來為了家人才鼓起活下來的勇氣。一年后他左腿裝了假肢才能勉強下地走路。

休學一年后，孫有志重返校園。他變得沉默寡言，甚至不愿和其他同學一起走，聚會、戀愛，更與他無緣。他在博客里寫道：“看著別的男同學跟女朋友去旅行，我只能坐在電腦前發呆。我的余生都將這樣度過嗎？這樣的生活到底意義何在？”

2012年7月，大四的孫有志到新鄉中心醫院實習，同時開始找工作，但因身體原因，投出去的簡歷都如石沉大海。他很失落。那次左小米來看病，她的明朗、靈秀引起了他的注意。

左小米這才想起來，那天看他起身接電話，走路似有些不便，沒想到他居然只有一條腿。她隨即鼓勵他：“或許這是上帝要讓你與眾不同。少一條腿又怎么了？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左小米的話，像一縷陽光照進孫有志黯淡的心。這天，他看著自己的假肢，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不能就這樣過去了，他也應該去爬山，去看海，娶心愛的姑娘。他決心做些什么來證明自己……第二天，孫有志買了一張中國地圖，沒事就拿出來看，并悄悄為出行準備著。

2013年2月，孫有志選擇了中國最北端也是最冷的地方漠河，作為第一次遠行的目的地。做好攻略，他出發了。2月19日上午，他坐了9個小時的汽車，先到達天津，再轉火車去哈爾濱。第一次坐火車，他一不小心買了個中鋪，結果吃盡了苦頭。他下肢截肢位置高，得靠屁股坐在假肢上走路，整個假肢靠一個很硬的接受腔在腰上圍著，這一路下來，他腰上磨了一圈的繭子。他深深地感慨：“第一次能堅持這么久不摘假肢，只有試試才知道自己的潛力究竟有多大。”一下車，他就扎扎實實地摔在結了冰的地上，在路人的攙扶下才爬起來。但這些艱難，很快被旅途的新鮮感沖淡了，剛出車站就看到冰雕，他拍照，發了微博，他希望左小米看到。

左小米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竟然讓孫有志說走就走！她驚訝、感動，又擔心他一個人應付不了艱難的旅途。她給他留言，半是責怪半是點贊：“孫有志，你可真行！”

看到左小米的回復，孫有志的心一下踏實了，仿佛接下來的旅途不再是他一個人。他接著去了松花江，冰雪的世界震撼了他。左小米這個自小在南方長大的女孩對北方的一切充滿了好奇：“走出屋門，人眼睫毛上會結冰嗎？”“江面上真的可以走路嗎？”她的問題讓孫有志應接不暇。

在哈爾濱待了三天后，孫有志坐車去漠河。在漠河零下40度極寒的天氣下，他穿過沒過半身的凈雪，烤著“噼里啪啦”的爐火，看著泛紫的夜空里綴出一條銀河，大自然和生命原來是這么神奇，他情不自禁地在微博里寫道：“當零下40度的空氣遇到我的腿時，它仿佛再次擁有了熱血與生命。極限的感受帶給我喜悅、激動甚至驚顫！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有那么多的地方等著我去走，有那么多的事情等著我去做。在一路向北的同時，我找到了人生的北！”

左小米被深深觸動了！這個只有一條腿的男人，身上蘊含著無盡的生命能量，她甚至想跟他一起，去體驗被零下40度空氣貫注著熱血的感覺……

一路向西生死相伴！愛的熱血點燃生命之火

從漠河回來后，孫有志停不下來了。他把博客簽名改成馬丁﹒路德﹒金的名言：“如果你不能飛，就奔跑;如果你不能奔跑，就走;如果你不能走，就爬;但無論你做什么，你得一直前行！”那時，他的獎學金和平時的積蓄加起來約有2萬元。靠著這筆資金，他徒步去了泰山，又到云南洱海的一個小山村完成了支教的心愿，還搭車沿滇藏線去了拉薩。左小米為他的改變而感嘆。起初，她對他只是好奇和同情，漸漸地竟有些崇拜。她對好友說：“他就像一個‘神一樣的人物。此生若能與他同行一段，夠我拿這事吹牛一輩子。”

2013年8月，孫有志從拉薩回來，左小米向他下了“戰書”：“敢不敢一路向西？”孫有志驚喜不已，提前結束了實習。他們全程搭車，從西安出發，橫穿甘肅，最后到達新疆。

左小米在廣州長大，有著南方人對生活品質的講究，可是在旅途中，她考慮到孫有志的自尊，盡可能住最便宜的旅社，吃也是簡單對付，費用由兩人平攤。但矛盾還是難免。一次，小米實在累了，不愿意坐公交，兩人在路邊為要不要打車爭執起來。“光看看風景，一路上好玩、好看、好吃的都沒享受，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自己一個人來！”左小米沒好氣地說。孫有志沉默。當晚，左小米一夜都沒睡好，不知道第二天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

第二天早上，左小米一起床，就發現門口塞了一張紙條：“對不起，昨天是我沖動了，我跟你成長環境不一樣，不能以我的要求來要求你，以后我會多關注你的感受。”左小米打開門，見門把手上掛著一個袋子，里面是熱騰騰的早點，門口還放著一兜新鮮的水果。她心里一熱，去敲孫有志的房門。門打開，左小米給了他一個輕輕的擁抱，孫有志愣在那兒，眼淚慢慢地滑了下來，左小米眼眶也紅了，給他擦去淚水說：“以后，我保證不任性了。”

兩人仍沿著既定路線出發。一路上，孫有志雖然腿腳不便，卻事事照顧著小米，重的東西都背在他身上。一周后，他們到達新疆阿克蘇，借住在孫有志一個朋友家里。8月21日，兩人去爬天山神秘大峽谷。左小米拍照時，一不小心腳下踩滑，從高處滾了下來。孫有志試圖用身子擋她，但只抓到了她的衣服。因山勢陡峭和巨大的慣性沖擊力，兩人都滾到懸崖邊，左小米半個身子已掉到懸崖外，孫有志幾次想拽起她都沒成功，因胳膊發酸、力氣用盡，反被左小米一點點地拖拽下去。他大聲呼救，附近有游客聽到，循聲找來，打電話給景區保安，在眾人的努力下，兩人才被救了上來。獲救后，小米一直發抖，有志輕輕抱住她，小米在他懷里哭：“你為什么不放手？被我拽下去怎么辦？”有志給她擦干淚，說：“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死對我來說并不可怕。但這個世界不能沒有你……”左小米心中震撼，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時值蘋果豐收的季節，為感謝朋友的盛情款待，兩人在阿克蘇多住了半個月，幫朋友采摘蘋果。白天，在芬芳四溢的果園里，兩人的目光時而在果樹枝葉的間隙里碰撞;晚上，兩人倚在躺椅上看星星、聊天，阿克蘇的星空湛藍寧靜，就像梵高的油畫《星夜》。兩人聊到一半時，孫有志突然安靜下來，小米側身問他：“怎么了？”孫有志看著她說：“你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樣好看。”左小米的臉微微地紅了，趁她一低頭的當兒，有志飛快地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小米呆住了。有志的心也“怦怦”跳得厲害。“做我女朋友好嗎？”他鼓起勇氣問。小米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她沒說話，羞澀地將頭靠在他的肩上。風帶著果香從耳畔掠過，看守果園的小狗臥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打盹，時光仿佛凝滯了……

從新疆離開時，小米和有志已成了一對熾熱的戀人。不久后，小米申請調到鄭州分公司工作。2013年中秋節，她去了有志的老家。孫爸爸是鄉鎮醫生，孫媽媽溫柔慈愛，夫妻倆和睦友愛，這讓左小米感到踏實、溫暖。遇見孫有志前，她一直對婚姻有抗拒，甚至想獨身。如今，她不知不覺被改變了……

2014年2月，孫有志開始計劃騎行。他在洱海支教時，跟一個自行車殘疾運動員學會了騎車，再一次找到了奔跑的感覺。為了籌集旅行費用，孫有志白天在父親的診所幫忙，晚上在新鄉市擺地攤賺錢，買了一輛3000元的山地車，一切準備妥當。

2月25日，孫有志在新浪微博以“旅行中的小志”為名，發出騎行的消息，目標是2000公里之外的海南。左小米在他的微博下面留言響應：“我陪你奔跑！”

單腿登上珠峰，拍下青春“最美藍”送“神妻”

2014年2月28日早晨，孫有志從新鄉輝縣騎車出發，當天下午到達鄭州，和左小米會師。他倆每天騎車百余公里，歷時一個多月，經過武漢、長沙、湘潭、廣州等城市。一路上，不少“驢友”加入到他們的隊伍，得知他們的故事，都深深地為他們祝福。

4月1日，兩人沿著107國道一路南下，終于騎到左小米家附近的民政局。早在出發前，左小米就計劃在廣州領證結婚。兩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照相館，花50塊錢火速拍了張結婚照，可趕到民政局時工作人員已經下班。坐在民政局門前的臺階上，他們一起看著那張結婚照，照片中的兩個人曬得黑黝黝的，一臉風塵，小米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應該是史上最黑的結婚照了！”孫有志也忍不住笑了。

4月2日，兩人終于領取了結婚證，左小米把孫有志帶回家，小米的父母剛開始不同意二人交往，但了解到孫有志的為人后，覺得他是個值得女兒托付終身的人，并真誠地為這對年輕人祝福。

離開廣州后，兩人繼續騎行南下，最后在4月11日到達目的地海南，他們進行了環島游。到了海南后，孫有志在海南捷安特自行車俱樂部做了一段時間的技師。白天，左小米和丈夫在椰林樹影下奔波忙碌，晚上兩人一起到海邊散步，聽海浪翻卷、海鳥低鳴，如神仙眷侶般自在滿足。

2014年11月29日，他們回到鄭州，舉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儀式。2015年初，左小米懷孕。為了養胎，她和丈夫一起來到內蒙古呼倫貝爾，在那開了一家名為“筑夢青旅”的小客棧，客棧里貼滿他們在各地旅行的照片，吸引了全國許多游客和“驢友”。

2015年11月9日，女兒孫苒出生，左小米初做媽媽，幸福溢于言表。2016年初，她和丈夫又舉家搬到海口，與朋友合伙又開了一家客棧。

2016年3月，孫有志考取了國家體育總局頒發的“社會體育指導員”二級證書。他早就夢想騎行去珠峰。征服世界之巔，是他最大的夢想。碰巧有企業愿意贊助這次行動，于是他立刻行動起來。

左小米也為丈夫的這個夢想所激動。這年夏，她為丈夫打包行李，查找攻略。孫有志提前做體能準備，每周例行的騎行練習也加了強度。但左小米仍不免為丈夫擔心。女兒才半歲多，她不能陪丈夫一起出發，她叮囑丈夫：“一定要注意安全，給我完完整整地回來，我和女兒在家等著你！”孫有志撫摸著妻子烏黑的秀發，說：“放心吧，你和女兒就是我的‘保護神！”

孫有志在手機中存了很多妻女的照片。7月5日，他和20多名“騎友”一起從成都出發。七月的日頭很烈，暴雨過后的川藏線路況極差，孫有志幾次摔倒，滿身泥濘，實在騎不了，就下來推著車走。一路上，他用手機和妻子保持聯系，有網絡時，他還發上一段小視頻。左小米一直為他鼓勁！

在攀登4000多米的康巴第一關折多山時，孫有志新安裝的假肢磨破了皮膚，每一次蹬騎，都伴著刺骨的疼痛。當時他想：“真想把車扔了！”實在受不了了，他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左小米在電話里興奮地告訴他：“苒苒會發出‘爸爸的音了。你聽你聽……”聽著女兒稚嫩的聲音，孫有志“滿血復活”！

7月29日，孫有志拖著疲憊的身體，在月光婆娑中抵達拉薩。途中幾次遇險。此時，一同出發的20人，只剩下4人。他們繼續騎行前往珠峰，路上一名隊友退出，騎行隊伍變成了“三人行”。

左小米跟丈夫約定：“據說，珠穆朗瑪峰是離天空最近的地方。等你攀上珠峰，一定要拍下那兒美麗的星空，作為七夕的禮物送給我。”孫有志答應了。

8月6日，孫有志等三人騎行翻越一座5000多米的高山，全程伴有巨大的逆風，差點連人帶車被掀翻。一直到晚上9點半，他們才到達終點站珠峰大本營。

由于天一直下雨，孫有志沒能拍下那晚的星空。他遺憾極了。哪料，第二天上午，天空放晴，藍天、白云、雪山，眼前的純凈和頭頂那一抹不可思議的藍，比想象中的星空，更讓他驚喜和激動。他攀上峰頂，迅速拍下那抹世間最美的藍色，在手機收到信號后，第一時間發送給了妻子。站在世界之巔，他心中最掛念的人是妻子和女兒，就讓高原上這純凈的藍天，為他們幸福而傳奇的青春和愛情，做一個最好的見證！

左小米看到“最美藍”，也震撼不已。隨后，她給丈夫回復了一條短信：“我看到了，女兒也看到了。真美！這藍色就像我們的青春，純凈而放肆！虔誠而遼闊！感恩上蒼，青春路上一路有你！”

幾天后，孫有志平安回到海口。如今，他和妻子左小米除了每周的騎行訓練和在客棧忙碌，就是守著女兒，過著他們簡單的幸福生活。作為世界上單腿登上珠峰的第一人，有人說他是“神”一樣的男人，他卻認為自己遇到了“神”一樣的妻子。接受記者采訪時，左小米說：“孫有志身上有一種‘神性，他不相信自己會被命運打敗，所以很多神奇的事，就在他身上發生了。我很平凡，不過我相信神奇的愛情是存在的。在千萬個人中，我恰好遇到了他，幫他完成了一個最偉大的夢，這難道不夠神奇嗎？”

明年，孫有志和左小米打算繼續出發，從西寧騎行到拉薩，他們還會創造奇跡，但愛情其實沒有神話，有的只是一顆心對另一顆心的全力付出。

編輯/王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