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林丹

那時的省體校，一個房間睡8個人，上下鋪。體校的孩子家里的條件都很一般，而且集體生活就是那樣，你吃個什么東西，大家都會湊上來。

像泡一碗面，8個人每個人都要來吃一口。泡面就是很便宜的那種，袋裝，我記得是“紅發”牌，也就5毛錢一袋吧，里面只有一包調料，連油都沒有。如果是一個蘋果、一個梨，8個人每人上來咬一口，立馬就沒了。

不過現在想起來，還蠻好玩的。大家的家庭條件都不算優越，能過這樣的集體生活，其實很溫暖。我在體校的收獲之一，就是我現在最擅長的煮面。那些當年跟我一起分一碗方便面的隊友，現在大部分都當了羽毛球教練，有一些則去當了警察。

可是，就如你們在青春電影里看到的那樣，男孩子多的地方，年紀小一點的總難免受欺負。給大隊員洗碗、洗衣服，那是必須的。剛到體校的時候，我身上很少帶錢。媽媽送我到福州后，臉盆、碗筷、水壺這些都是重新置辦的，臨走時留了些零花錢給教練，也放了一些在大隊員那里。可是我畢竟才9歲，有時候不敢跟教練要，跟大隊員拿吧，他們就說存在銀行里呢，沒帶在身上。于是，我只能眼巴巴地等著每個星期的兩個晚上，外婆來給我送點吃的。補充營養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能見到自己的親人，以緩解剛到省體校時的種種不適應。

我跟外婆的感情從小就特別深，我一直稱呼她“奶奶”。外婆不會騎單車，那時候總是風雨無阻地乘公交車來看我。外婆是虔誠的基督徒，只要不生病、身體條件允許，每個周末總是雷打不動地去教堂做禮拜，為我禱告。這兩年外婆年紀大了，盡管我不能常陪在她身邊，但我們祖孫倆心里都記掛著彼此。2012年初，我在左手臂上文了一個十字架。有了它，就好像有外婆守護著我，什么都不用怕。

在體校的時候日子苦，加上我年紀小，免不了會想家。我媽媽性格非常堅強、樂觀，可我小時候卻很愛哭，而且特別黏我媽。剛到福州那半年，我幾乎每個星期都會給家里寫信。信封是媽媽事先幫我準備好的，寫好了地址，貼好了郵票。至于那些信的內容，想必很多球迷都已聽說過不少了，還曾被拿到《魯豫有約》上公開讀過。信中差不多每次都是“媽，我在這里很好”“媽，我好想你”“媽，你什么時候來看我”這樣的內容。那些書信現在還剩了三四封，在家里保存著。雖然事情過去了很多年，但我媽還是覺得奇怪：那么小的一個人，怎么就會懂得“寂寞”，還會在信里說“在我最寂寞的時候會想家”。

對爸媽的想念，又豈止從家里到體校的600公里那么長？每次爸媽來看我，我都會央求他們多住幾天。可再開心的相聚也有分離的時候。我至今都還記得，爸媽要乘火車回家時，我跟在出租車后面一邊哭一邊追的畫面。后來我問我媽：“那時候你怎么下得了‘狠心？”媽媽故意調侃說：“司機還問呢，要不要停，我說別停，一停今晚又走不了了。我們那時候……”媽媽沒說完的，這些年我也漸漸明白了。

2005年，我在蘇迪曼杯奪冠之后，爸媽受中央電視臺邀請來到北京。節目錄制前，我并不知道他們要來。當主持人讀完10年前的那封家書、我正有點情不自禁時，爸爸突然從后臺走了出來，給我來了個“突然襲擊”。其實，他們又何嘗不想常常見到自己的兒子？可自從我2000年入選國家隊后，那還是他們第一次來北京。那天，爸媽都很高興，錄完節目后還在中央電視臺門口留了影。而現在，雖然我依然南征北戰到處打比賽，但只要我在北京待的時間超過兩個星期，我就一定會讓爸媽住到北京來，因為沒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過去，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

9歲進了福建省體校，我就是半專業的運動員了，上午讀書，下午訓練，一周只休息星期天一天。

那會兒在每個星期六的時候，體校會放一部電影。這時候你就會看到偶像的力量是什么。看得最多的就是林志穎，有時也播周星馳。不管男生女生，好像都會喜歡林志穎、吳奇隆，還有一部分女孩喜歡郭富城。

和別的孩子一樣，我也會買一些海報貼在墻上。像林志穎這些明星的海報，那個年代大家都買，我也跟著買，而且我也留長頭發，還是分頭呢——中分。那種發型是那時體校的每個學生都會留的。那會兒大家都學港臺明星，頭發留得很長，每天起床后，先用水把頭發打濕，然后往兩邊梳。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20世紀90年代的時尚。

這種看似歡樂的集體生活，我花了整整一個學期的時間都沒有完全適應。多虧了體校里的那些小伙伴，讓我感受到很多溫暖。因為就算我叫爸爸媽媽來，他們也沒有辦法來，他們要上班，那時候外婆也不可能天天來。這就逼著我只能靠自己，其他室友也是一樣。慢慢地，我就把注意力轉移了，不再去想爸媽什么時候會來，什么時候把我接回家。

后來，我參加了全國少兒羽毛球錦標賽，獲得了乙組男單亞軍。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塊獎牌，也是我第一次出省比賽，還沒有獎金、榮譽的概念，只是覺得很開心。在回福州之前，我跟教練借了點錢，給爸爸買了個煙灰缸，給媽媽帶了一包她沒吃過的草莓餅干。

那年我1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