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沫末
父親一生都在追趕
追趕一個夢想,一個草原人的夢想
他把苦難揣進衣兜,把希望裝滿水壺
從門口的大山開始翻越
用步履,用牛掌,用車轍
在每年春末,去四十里外,
一個,叫做“太仆寺旗”的地方
放牧生產隊的牛羊
在夏秋,騎上那頭黑犍牛
去“白旗、阿旗”尋找百靈
我不知道父親到過的“阿旗”
是“阿拉善”還是“阿巴嘎”
我不想考證,不是因為懶惰或遺忘
只是,想讓記憶不要忘記
父親,從腳下的大山出發
到過草原,也涉過沙漠
聽到過狼嚎,也遭遇過風暴
而此時,因為年久失雪
一縷輕風都可以將山土崩塌
那些被父親放逐的百靈
已聽不到歡鳴
是不是,它們已飛越大山
抵達錫林郭勒草原,去重溫舊夢?
大山下,我的村莊
正從中國版圖上消失
坐在烙刻著
父親目光和腳印的斜坡上
那些和心情一起矮下去的
山腳下的灌木,墳塋
干涸糾結的淺水灣
落滿蘆葦、蒿草的殘絮
此刻,多想從低矮的灰云里
掏出一把雪花,擦擦眼前的大山
擦擦刻在父親額頭的皺紋
而,一種新的離愁
卻在寥落的爆竹聲中
愈來愈近……
手上的駝峰
我不想抱怨先輩
抱怨貧窮留下的傷痕
很多次,努力把奶奶的嘮叨
扔在腦后,扔在風中
父親的手
在每一個秋季
從鐮刀上費力地張開
突起的關節如座座駝峰
我們兄妹六人
用盡想象和挖掘
才能破解駝峰里的秘密
十歲或者更早的那些夏秋
父親在天未亮時
就踏上門口的羊腸路
翻過一座大山
用手小心拔出山坳谷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