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性賠償與生命的尊嚴

曾勛

最 近，一道白葡萄酒燜子雞中的一小段金屬絲讓法國名廚達尼埃爾·布魯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客人布雷特在他的餐廳就餐后感覺到喉嚨有異物，醫生從他體內取出一根約2.5厘米的來自廉價鋼絲刷的鋼絲，并稱，這節鋼絲可能誘發致命感染。紐約陪審團裁定布魯的餐廳疏忽，需賠償布雷特30萬美元，賠償他的妻子1.1萬美元，并額外罰100萬美元的懲罰性賠償，共計131.1萬美元

如此高昂的賠償，引得自嘲“百毒不侵”的國內食客各種羨慕嫉妒恨。一名網友“懦弱”地表示：“以前在單位食堂吃炒餅也被這種鋼絲卡過，食堂的大哥們都太壯了，不敢造次。”無奈的調侃，讓網友心有戚戚焉。

在布雷特的這份賠償清單中，有一項數額巨大且在中國司法實踐中極少出現的項目——懲罰性賠償。這項巨額賠償的源頭要追溯到1763年的英國，當時，陪審團對政府官員有目的的不當干涉行為感到憤怒，做出了巨額賠償的裁決。卡姆登法官在判決書中寫道：“懲罰性賠償不僅是補償受害人的實際傷害，同時也是對過失者的懲罰，對將來類似案件的限制，也體現了陪審團對被告行為的憎惡。”

美國大致承襲英國的司法制度，其“匪夷所思”的懲罰性賠償案例常被人津津樂道，如1992年的麥當勞咖啡案。79歲的老嫗莉柏克因被麥當勞的熱咖啡燙傷，法院判處麥當勞懲罰性賠償270萬美元。麥當勞懵了，決定上訴，幾經周折，最后支付原告60多萬美元。

既然被鋼絲卡一卡，被咖啡燙一燙，便能坐收巨款，為何英美等國的司法史上并未出現大規模的欺詐性質的懲罰性賠償？難道那里沒有專職欺詐的老司機？并不是，嚴格的取證程序和陪審團制度擋在了前面，欺詐司法系統并不容易，還可能得不償失。在完善的司法體制和個人信譽制度之下，極少人甘愿為虛無縹緲的巨款而冒喪失工作和社會福利的風險。

而且，英美對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條件與范圍都進行了嚴格限制，如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正當程序條款，對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情形和數額進行了嚴格的程序性限制。幾乎所有落實的懲罰性賠償，都毫不含糊地指向對生命尊嚴的捍衛。

在麥當勞咖啡案中，媒體與公眾最先的反應是這老太太訛人。隨著案件的推進，原告律師先后出示醫生的診斷報告，特別是受害者骨瘦如柴的傷情照片，讓公眾和陪審團震驚了。圖像具有無比生動的提示張力，頓時將生命的悲涼與絕望擴散至每個良知尚存的地方，而“法”的終極目的，難道不是捍衛生命之尊嚴嗎？

國人常會由人及己，假設各種“如果”并生成各種擔憂。如果懲罰性賠償在中國司法實踐中變為現實，以后還了得？碰瓷、敲詐……各種不擇手段的坑蒙拐騙席卷而來。

先拋開制度設計上的困難不說，人們一邊期許著懲罰性賠償來捍衛生命的尊嚴，一邊自卑地否定著自己，懷疑著現實。尚處于討論其可能性的階段，已然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必然會發生，已然暴露出對人性的極度懷疑，已然絕望到說自己不配擁有那種美與好的氣話。殘酷的現實拆解人們對美好愿景的希冀之前，自己早就傾覆了自己的訴求。

整個社會對生命的尊敬，必定都發自每一個體堅定的自尊，而不是無休止的自我懷疑與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