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一夢到如今

桑梁

因為知之甚少，人們對夏夢的喜愛里投射了大量的想象，那正是一個充斥著泛娛樂、偷拍、粗魯人肉搜索和沒完沒了的直播時代里所不具備的優雅

夏夢死了。

死后三天，她的死訊才通過微博傳遞出來，最先看到上海電視人曹可凡的微博，然后那些與她有過交集的人們在社交媒體上懷念悼亡，網絡自媒體開始發酵。這應該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她一貫低調，把自己演藝工作之外的部分隱蔽得很好。

在她去世前四個月，魯豫曾在香港夏夢家中采訪了她。當時經紀人說，“夏夢一輩子極少接受采訪，也許這一次采訪是她這一生接受的最后一次采訪。”

當時夏夢的身體狀況已經欠佳，雙腳腫痛，行走需要保姆扶持。為了上鏡，她還是化了很努力的妝，涂了口紅。如無意外，這個原定2017年初才播出的節目現在一定因為主人公的去世在瘋狂趕制之中。

關于夏夢，除了她驚人的美貌之外，我們知之甚少。甚囂塵上的，都是她跟金庸的那點事。長期以來，提起夏夢，有兩枚標簽是一定看得見的，一是“長城三公主之長公主”，二就是“金庸的夢中情人”。能說的無非那些：金庸贊她，“西施長什么樣不知道，不過她至少要有夏夢之姿，才算名不虛傳。”金庸為了她，化名進長城當編劇，為她量身寫劇本《絕代佳人》。她息影、移民或者旅行，金庸在《明報》上為她寫社論，還為她開專欄《夏夢游記》。

網絡上盛傳的故事是金庸曾在一家咖啡館里向夏夢表白，當時夏早已婚配，她答金先生，“恨不相逢未嫁時。”

這當然很可疑，不似夏夢口吻。加上上下文對咖啡館環境的拙劣描寫，多半又是寫作者的想象。人們太渴望才子佳人的故事了，當才子佳人相遇而情節又不充分時，他們就馬上跳進去，自己演一套出來。

《絕代佳人》劇照

另外一個說法是金庸筆下的完美女性都是以夏夢為原型，比如小龍女。還有說《笑傲江湖》里之所以會有林平之這種角色，那一定是金大俠用來惡心夏夢的丈夫林葆誠的。這個說法也很勉強，因為金庸當時為了接近夏夢跑去電影公司當編劇，用的化名也姓林，叫作林歡。金庸跟夏夢一家都保持著很好的朋友關系，林葆誠去世，金庸還出席葬禮，跟夫人雙雙去安慰夏夢。

夏夢直到八十多歲出來參加活動，接受采訪還一直被問起金庸，夏夢說，“我和金庸，不如不說。”

“沒有一部滿意的”

她參演的38部電影是上一代人的視覺記憶。夏夢生于上海，原名楊濛，她在17歲的夏天加盟長城，藝名得自莎士比亞著作《仲夏夜之夢》。夏夢家世優渥，祖父是滬上巨賈，母親也曾是上海灘的傳奇美人兒。1930年初，長江水患，上海慈善賑災募捐，邀請了滬上最美的十位姑娘來義賣鮮花，花價不拘。夏夢的媽媽當時還是葛小姐，一朵玫瑰就賣至最高價500銀元。

祖父是戲迷，家里四個姑姑都跟著程硯秋學戲，夏夢很小的時候，就能和姐弟幾人組一堂樂隊，她負責拉二胡！后來她成為明星，古裝、現代、戲劇、電影都能勝任，就是得益于小時候的票友經歷。當時她隨家人移居香港，在瑪利諾女校讀書，同學毛妹的父親袁仰安彼時正執掌長城電影制片有限公司，旗下女演員青黃不接：當家花旦王丹鳳那一年回了內地，而另一位紅角兒李麗華不肯跟長城簽獨家合約，還常常挑戲，《禁婚記》本來是為李麗華量身定制的，但她拒演。毛妹把身高一米七、容貌出色的夏夢引薦給父親和導演李萍倩，馬上令他們眼前一亮。

本是被拉去臨時救場的新人夏夢一炮而紅，當時就創下了票房紀錄。《禁婚記》女主角戲份很重，第一次觸電的夏夢卻能夠靠悟性從容應對。“我這個人從來不緊張的，所以我演的時候很舒服，放得開，觀眾看電影時也舒服，不會覺得人物很做作。”

曾經在電影里看見老師傅教訓后來的香港藝人：以前的電影明星，唱戲、念白、舞蹈、武打……十八般武藝，你們現在這些明星，個個都像“十不全”！

夏夢呈現在大家面前的就幾乎是一個“十全”的完美形象：家世良好、有教養、熱愛運動、健康、善良、聰明又謙遜，中英文俱佳，容貌體態幾乎無可挑剔，嫁得早而且嫁得好。亦舒說她，“無論古裝還是時尚戲，俱美得咚的一聲。”

她雖然敬業，但似乎從不以自己的演藝為傲，一生拍了《新婚第一夜》《姊妹曲》《日出》《王老虎搶親》《都市交響曲》等38部電影，她自己說，“沒有一部滿意的。”

夏夢與京劇大師馬連良

上世紀50年代是左翼電影公司“長城”最輝煌的時期，彼時冷戰已經拉開序幕，從香港到南洋，“長城”擔負起了促進文化認同并輻射整個東南亞意識形態溝通的任務，而夏夢身上那種明朗、正面、健康的純正中國式形象正是這種任務所需要的。她主演的《孽海花》被袁仰安選擇作為開拓歐洲市場的頭陣影片，于1953年8月成功入圍了第七屆愛丁堡國際電影節。在這之后幾年，夏夢也作為香港電影的杰出代表受到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的接見，中國電影工作者聯誼會借此機緣成立，在很長的時間里，她一直是中國電影家協會里惟一的香港女性顧問。

轉身息影之后，她一度當過制作人，尤其樂意扶持新導演，投拍的幾部片子也都赫赫有名。她第一次當監制就一鳴驚人，《投奔怒海》是香港新浪潮的開山之作。當時許鞍華還是新人導演，劉德華也是新人演員，但電影上映后賣座空前，當年即捧得第二屆香港金像獎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許鞍華至今對夏夢感激不已。尤其讓人感到驚佩的是，這部電影是諷刺越共的，而夏夢作為香港左翼電影中的重要人物，在中間起到了至為關鍵的斡旋作用，這部電影在拍攝中甚至得到了內地的幫助。第二部《似水流年》，同樣起用了新人導演嚴浩，女主角斯琴高娃也憑借此片獲得了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后，成為首位在香港獲獎的內地演員。

“你回我也回”

夏夢一生沒有緋聞，隨著她的去世，她與導演岑范的一段往事被披露，浮出了水面。

岑范是清朝名將岑毓英的曾侄孫、兩廣總督岑春煊的侄孫，但到了岑范這一輩，曾經顯赫的大家族已經敗落。岑范跟隨著名導演朱石麟導戲，因為容貌超拔，有時也會參演。夏夢的第一部戲《禁婚記》，就是跟岑范演對戲。那年岑范26歲，夏夢17歲。

夏夢的妹妹楊潔曾在采訪時說，是岑范一廂情愿，“岑范對夏夢是單相思，她從來沒有表示要跟他回內地工作。”

在岑范的版本里，夏夢對他似乎也有某種眷顧的情愫，“有一回，我們幾個人在海里游泳，我的腳被礁石上的寄生物割了一道大口，鮮血直流，有人打來一盆淡水，夏夢當即蹲下來要給我洗傷口。”他們在片場拍戲，夏夢的戲結束了，岑范的戲份還在拍，岑范讓她回去，她也不做聲，就在片場旁邊的面店里買好兩碗排骨面，等他。“我拍完戲，面都涼了，夏夢胃口小，一碗面她總是吃不完，于是挑了許多在我碗里。我們就那樣，在角落里吃面。”

拍完《禁婚記》，岑范想回國，他把決定告訴夏夢，夏夢說，“你回我也回。”

當時回內地需要辦理通行證，岑范在廣州軍管會工作的哥哥很快幫他拿到了通行證，而夏夢的通行證是長城公司辦理的，就一直沒有辦下來。

他們始終沒有說破，沒有任何的告白，雖然有朋友會開玩笑地把他們倆的手拉在一起，說，“你們很好啊，你們結婚吧。”分開后，他們保持了一段時間的通信，兩年后，夏夢在香港聽說岑范已經在內地結婚了。不久，她也接受了青年富商林葆誠的求婚，林畢業于圣約翰大學，也喜歡戲劇，甚至在劇組里客串群眾演員。

又過了幾年，夏夢在北京見到岑范，才知道男方結婚是子虛烏有，而夏夢當時已經嫁為人婦。在北海公園里，她對岑范說，“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哥哥了。”

三年困難時期，夏夢從香港給岑范寄來包裹，是幾罐花生油，她一直記得岑范的母親吃素。“文革”中，拍攝過《紅樓夢》《群英會》等“大毒草”的岑范在批斗會上挨打，逼他把《紅樓夢》里林黛玉的道具牌位自己踩碎。戲劇里的悲劇成為了真實的悲劇。“比別人打我都要疼，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死了算了。”連心愛角色的靈牌都保護不了，在那屈辱的一刻，他想到的卻是夏夢。“幸虧沒有拿到通行證，如果那時回到內地，以她的背景，肯定熬不過去，上吊吃安眠藥，我又不能保護她，要是那樣，我會更加痛苦。”

而彼時的夏夢，早知進退，在夫婿的呵護下，已經遠避加拿大，躲開了可能的風險。

岑范一生沒有結婚。“假如我從來沒有認識夏夢，人生也許會和別人一樣。但是我認識了夏夢，別人就跟她沒有可比性了。”

就是這樣。世界上最好的感情，總是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成為愛情的感情。就像世界上完美的人，總是存在于一定的距離之外。影片之外的夏夢因為保持疏離而神秘，仿佛那個含蓄蘊藉的舊日里的一道暖光;也因為知之甚少，我們對她的喜愛里投射了大量的想象，那正是一個充斥著泛娛樂、偷拍、粗魯人肉搜索和沒完沒了的直播時代里所不具備的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