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頭涌來的事物各有表述（組詩）

王志彥

念 頭

當夜色圣旨般孤獨，群星把一些事物

內心的光線拉直，再賦予種族分歧一樣的

音符，世界便有了雕塑和紀念

隱匿中的暴力和紛爭，不是流星

也不是帶有聲調的咒語。一片廢墟

與光同塵，邏輯與智慧，在荒謬的秩序中

沒有勝利可言。你看，難民營絕望的

眼淚，同樣流淌在黃河的內心

這些無助或粗糲的事物，各有表述

在這個悲中藏憂的時代，他們的心靈

已徹底斷絕了重生的念頭，不再

與悲傷相互照應，也不與自己互道珍重

一個光陰多余的季節，有了鐵的狀態

卻丟失了一個安靜的夜晚

如 塵

十八歲我就坐上火車去了北京

與一個女孩說孤獨，說山西的月光

在多瑙河水里不甚了了，時光在

八月的午后，沒有花開，清一色的綠

像來時的火車，擁擠，離天空遙遠

沒有一把意外的梯子遞過來。三十年不長

不短，說給女孩的那份孤獨

如塵，不可求，不破曉

悲 聲

雨水沒有了退路。無堅不摧的

陽光和大風都已轉場，靈魂之佛

大放悲聲，每一寸泥土都在翻身坐起

尋找自己的圣壇，它們痛哭流涕

倒出內心的灰燼，仿佛一個人灰暗的

命運，奔跑中看到了命數的排列

秩序的按鈕卻懸在空中。已經多余的

鳥鳴漸漸失去了底氣，事實上

我們有時候就是把自己

廢棄在空洞的鳴叫中

拒 絕

拒絕也是一門技藝。事件之中

有的交出一副骨架，有的交出一個死結

當暮色悄悄降臨

有人準備了刀斧，有人伸出了翅膀

我手上只有微弱的燈光

陪伴身邊的孤兒

過黃土高原

北風又起，窯洞集體蹲在斜坡處

避風，向南起伏的土丘上，幾棵楊樹

一生遠游，影子卻在原地惦記著

一只鳥窩。幾只灰喜鵲吹吹打打去了鄰村

李二蛋的家中，婆姨和三個光棍在打麻將

我想告訴他們，一個大學生找小姐被打死了

可滿屋“啪啪”聲，融不進一點北京的元素

兌 換

我把五谷兌換成詞語

獻給了大地，大地又給了我

許多荊棘和草

我把荊棘和草兌換成汗水

大地只給了我幾許蒼茫

和我內心囤積的那些

一模一樣

民 間

塵世有約。那迎面的、轉身的

我們都需接住。源頭已遠

未來還流瀉在漫不經心的事物之中

也許，浮生就懸在絕頂

無需舉目，更不必心懷美學

那泥濘不堪的火焰，已忘記了航行

在通往肥美的悲傷中

這垂垂暮色

將是我們必經的民間

懷 念

舊信封飄在1988年的雪花里

膽怯，羞澀，有時光帶不走的火焰

梅花吐蕊，事物變得更加清晰

但，那不是殘冬的意思

你向我內心投出了一塊石子

恰逢夜晚降臨，如燈火無所顧忌

春風渡

光陰窄了，一些事物就會發光

譬如，陽臺上抽煙的女人，挽起袖子

露出白皙的胳膊。一只鴿子，不小心

把一枚孵化的蛋從屋檐下摔到了地上

大地有了悲傷的回聲

譬如，大窯莊單身的李二旦，推窗

把一枝蝴蝶蘭遞給了曠野中孤獨的月光

春風原諒了多少殘疾？包括睡夢中

我對一棵草的凌遲

大風吹

一些事物，配得上大風吹

一些絕路，可以在靈魂里隱蔽

當大風抵達，劃亮的火柴

呈現出火焰中的暮色，多么羞愧

像一個弄丟愛情的人，比一盞孤燈下的

歌廳更卑賤

一粒塵埃，有了弧度，也能在春天留下擦痕

一些節日，春暉散盡，終將摧毀內心的豐碑

今 夜

清風十里，明月三杯

紅粉中淺唱的人接近了棲霞寺

一株楊樹，下太行，沒有所求

滿腹星斗，去長安，放棄重生

那些跳出火坑仍心存不甘的炊煙

必有不可言說的悲苦

秋水疾

在秋天消失的一棵樹，有著順從之骨

滿山亂石，猶如滿腹蒼涼涌動

被顛覆的往往是聲勢浩大的人影

雨水給了河山無數馬匹，也給了

深淵中的塵世一架梯子。危崖、青云

終有因循，一些人悲憫，憤世

永不見天日，另一些從廢墟中傳來的聲音

相信遺失很久的事物，已被風

輕輕吹拂

小夜曲

星星那么遠，螢火蟲把光

端到家鄉小院的方桌上

人間的美好，有時候需要一點

刻意的靠攏，或者細微的照耀

就像故鄉的今夜

蒼茫的父母替代了星空

曠 野

如果沒有幾只飛鳥經過

曠野是呆板的，甚至

像一個人的孤獨，沒有具體細節

小鎮薩克斯

小鎮沒有教堂，沒有寺廟

也就沒有內心的不安和喧囂

那一晚，一個手提薩克斯的男人

在曠野，吹了一曲《故鄉謠》

低緩的旋律中

經過小鎮的風，明顯比昨天蒼老

暮晚一帖

白云如絕句。一粒鳥鳴在枝條上

用暮色，喂養一座村莊的新愁和皺紋

提燈走過的人，身前，身后

都是凌亂的鐵軌，仿佛一場白日夢

日暮黃昏，手握鐵錘的人

已經無法敲出一堆碎片的疼痛

所 見

我也經歷過光輝的死亡，不明不白

像通往礦山的那條鐵路，從禱詞綻放的春天

把無數草木推向深淵，在大地的肉身上

傾瀉出一道悲苦的閃電。轉眼間

秋風越獄，礦山關閉，靠幾分姿色

過日子的狗生妻，也臥床不起

在肆無忌憚的荒草中，鋼鐵偷生著

如同信仰在罪孽中死去

祈禱詞

請賜我一座空山

讓我存放震裂、頹敗和傷痕

賜我一滴眼淚

給大海一個歸宿

賜我一個沉醉的夜晚

讓愛墮落，讓恨破碎

讓世界痛哭流涕

責任編輯 王國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