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帖

李愛華

1

子夜，先是閃電，緊接著轟隆隆的雷聲壓過來

劈里啪啦的雨滴敲打著屋檐下的瓦罐

雨大面積地落下來

我的四周開始了搖滾樂般的旋律

雨水，讓所有的黑暗亮起來，猶如你的目光

我看到了清澈，干凈

我倒下去，一直到最下層

那瓦罐里延伸出來的香氣有誘惑之罪

此時，燈光迷離，我睡意全無

我分辨著窗外各種聲音的方位、大小

屏住呼吸，撫摩著每一滴雨

猶如撫摩你身體的每個部位，疤痕和印記

你變換著魔法，將所有光線、聲音收進瓦罐中

仿佛我們的中年生活，在烘焙中練習曠達與寬容

這個夜晚，幾千頃的雨水都是我的

而每一次遇見，我都會將剛出爐的面包遞給你

雨水的香氣，面包的香氣

還有很多的香氣還來不及喊出來

你又制造著下一輪的雷雨

準確地擊中我體內的瓦罐，我試著去描述

去臨摹，把雨水放在光的上面

但仍會有孤寂落下來，我想起你

那最干凈的目光，正在到達我的掌心

在瓦罐中制造著甜蜜和香氣

2

我們終將相遇，明亮的櫥窗面前

你叫醒了一個面包，孩子，你看

空氣明朗起來了，我小心翼翼地看你的羞澀

看你喚醒沉睡的天真

一場雨水增加了面包的香氣

我想起你的來訪，饋贈給我最大的快樂

你在面包的香氣里走動，我跟隨其后

有些忘情，有些惶恐，用一滴雨水望著你

好像你比我還要年長

指引著我，把饑餓摁住，把香氣藏于腹中

孩子，我們在一場大雨中相遇，最美是今天

在打開而又迅速合攏的香氣面前

另一場甘甜可口的細雨，淋濕了我的花書包

雨，經過我的面頰時，孩子

你用雨水的吟唱安慰我

緩解了我與生活的緊張關系

3

一場細雨，長久的沉默

被風追趕著，和櫥窗里的面包交換著名姓

你站在櫥窗前，把一汪無垠的夜晚擰出了水滴

一個人看雨，一個人品嘗著香味

仿佛得到了某種暗示，我和你相遇

恍惚間，我的心是空的，我不能說出

世界如此之小，我捧著一場細雨

不讓它傾數落下，不讓細雨裹著面包的香味散盡

不讓細雨打濕你的雙眼

我是多么的霸道，坐下來

說一說那些香味是如何在雨中生長

指尖上的那些乳脂奶油如何綻放鳥鳴和花香

仿佛我和你熟稔多年

坐在窗前聽嘩嘩的大雨是如何洗凈我的白骨

不遠處，檐下的鴿子回巢

你開口和我說話時，云開始滾動

雨越下越大，滿屋子的香味晃蕩著，起伏著

一種漸漸低下去的聲音擠壓在我的胸口

4

這是一件欣喜的事情，一場細雨滑落下來

暮色滑落下來，一個久違的人

給我帶來了烘焙的秘方

我想起你四十年前贈予我的烤爐

把秘方藏在手心，把面包的香味摁進骨頭里

你說著愛情的可遇而不可求

渺小的我，迷戀雨水的我，抓住了火熱的烤爐

用面粉、白糖、奶油、酵母制作的面包

盡可能地通過我的肉身來向你傳授烘焙的快樂

我雙手呈上剛出爐的面包

我感覺到了，香氣穿過你的胸前窸窣作響

一場雨水叫喊著饑渴，這是一件多么令人欣喜的事情

一切還都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