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聶偉
專欄
熊貓功夫養成記
文/聶偉
著名學者、上海研究院研究員、上海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電影產業與中國故事創新研究基地首席專家
代表著作:《華語電影與泛亞實踐》《文學都市與影像民間》 等
《功夫熊貓》的情節框架并不復雜,故事中永遠有一位核心人物,以新人面目出場,并且注定成為拯救世界的“那一個”;永遠有一位人生導師指引其精神成長,不管其肉體寂滅與否;永遠有一群各懷神功的幫手從冷嘲熱諷到追隨不渝。當然,每部還要有一位大反派,代表了如同韭菜割一茬長一茬的精神暗物質。阻止英雄成長的怪物能量級別越高,阿寶進步的速度就越快。短短八年,我們見證了這只熊貓從蓋世五俠的超級粉絲迅速成長為神龍大俠,滿血勇士“秒升”一代宗師;也是這八年,這場好萊塢與中國文化結合得最為密切的功夫秀從最初的秀身手、秀武道,到如今第三部終于忍不住秀起了情懷。然而也就是那一腔自我犧牲的勇氣,實實在在地滿足了從未免俗的江湖夢。
阿寶的名字源自唐朝偉大詩人李白的英文音譯,可以視為好萊塢對東方任俠文學的銀幕致敬。《功夫熊貓1》中他代替師傅清理門戶,迅速登頂神龍大俠,其橋段如同邵氏動作片的卡通版,迎合了海外功夫迷隔海遠眺的古代中國夢。如果說,功夫片大師李小龍代表的硬漢功夫形象常常以對抗性的方式展示第三世界的勝利,那么,第一部中的阿寶則被刻意弱化了男性氣質,身形矮胖,動作笨拙,性格缺乏棱角,以柔克剛的舉止間充滿東方智慧的狡黠。這位用好萊塢邏輯開動大腦的熊貓擅長“扮豬吃老虎”,它從不挑戰游戲規則,且非常善于利用規則中的變量,而影片中其他角色的設置亦隱藏了好萊塢對東方英雄形象的改寫邏輯:他們不阻止阿寶的崛起與勝出,相反,他們更關心如何塑造阿寶的價值選擇,使之更加符合美國的主流文化價值。
文化意象的層層疊加與價值取向的審慎精簡,讓《功夫熊貓》變成有時做加法、有時做減法的復雜算術題。熊貓代表的中國意象無法被美國主流文化全面認同,就像成龍在港片《我是誰》模擬好萊塢中情局故事,登高四顧“Who am I”,只身闖蕩好萊塢卻始終無法躋身正堂的迷惘呼之欲出。與成龍通過雜耍動作喜劇化解身份尷尬不同,《功夫熊貓2》中阿寶以自我厭棄的方式實現了身份“減持”,將好萊塢對華人的消極刻板印象全面轉移到孔雀—沈王爺身上。這只驕傲、自戀、嗜血、陰柔、險惡且雌雄同體的孔雀王爺是阿寶的童年夢魘。有趣的是,這則阿寶擊敗沈王爺走出噩夢找回家族尊嚴的故事,又被迭加入新一重“盜夢空間”:孔雀王在遠東密謀發動一場恐怖襲擊,阿寶率領和平谷蓋世五俠遠赴中原平定暴亂,解救黎民。這里,孔雀王作為東方文化內部自我厭棄的成分被塑造出來,進一步強化為必須要“減持”的對象。而已經發生了基因裂變的功夫熊貓,則與拉康鏡像主體的產生過程極其相似,當拳頭打在對手身上,似乎就可以借助同樣的暴力將與沈王爺相仿的欲望威脅驅趕出自身,他征服邪惡勢力的過程同時也是對新的價值秩序的服從,那就是好萊塢一直宣揚的理念:成為你自己的英雄。

《功夫熊貓1》講述清理山門,《功夫熊貓2》講述國仇家恨,都圍繞功夫“術”的層面展開故事情節。到了《功夫熊貓3》,“道”層面的世界觀碰撞在所難免。阿寶踏上返鄉之旅,尋找失落已久的“氣”。他在熊貓村第一次看到母親的遺像,與舍身飼狼的“心理扳機點”疊合起來,引發了世界觀的升級。阿寶母親的形象在前兩部以閃回的方式隱約出現,在第三部中構成了阿寶精神成長的景深,他最終選擇自我犧牲與天煞同歸靈界,其行動內驅力顯然來自母親自我犧牲的精神感召,而非美式個人英雄主義世界觀,亦非功夫片中的父系規則。片中語焉不詳的“氣”與其說代表了功夫中捉摸不定的至高境界,倒不如說承諾了當下語境中族群守望相助的精神傳繼。
回望好萊塢取材中國的影片,要么玩形象改編,要么玩元素嫁接,其結果無非過猶不及,或者南轅北轍。當夢工廠試圖本土化,遭逢中國故事如同左右互搏,需要雙CPU雙主體協同運作。具體到《功夫熊貓》,一方面是司空見慣的美國個人英雄與成長勵志,一方面是熊貓、功夫、任俠的中國元素加持;一方面是美國編劇腦洞大開的劇情設定,一方面是普通話語境中的神級翻譯,各種要素如同多聲部音樂此起彼伏,互相交織,正像米蘭·昆德拉所言:“缺一不可,相互闡明,相互解釋,審視的是同一個主題,同一種探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