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克
也拷問然而伴隨著悲傷
——皮佳佳的《方死方生》讀札
○ 張克
“方死方生”是皮佳佳小說集的題目,《莊子·齊物論》里“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那樣大化流衍、天地與我并生的智慧自然是著者樂意指引給讀者的。讀集子里五篇或長或短的小說時,筆者想到的卻是老子《道德經》的這幾句話:“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后相隨。恒也。”《齊物論》與《道德經》的這兩處文字乃至老莊本身自有其神理共契之處,不過細微的差異也是文人學士津津樂道的。記得宗白華先生就曾分辨,老子是坐在屋子里透過一個小孔看世界,而莊周則愿意走出屋子和世界一起逍遙。著者又會偏愛那個呢?至于這兩段文字后面緊著的結論——“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或“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總之是圣人如何在人間處世的高妙,又會在著者的筆致里影影綽綽的映現嗎?
首篇《方死方生》是借由一起兇殺案的偵察讓富家女出身的,美麗的內勤女警葉靈走入底層妓女阿娟真實的生活、情感世界。她們原本分屬于兩個世界,葉靈的日常生活,她身邊的朋友,她的家庭正是中國式工薪、中產階級生活的某種標準樣式。現在為抓捕犯罪嫌疑人葉靈被布置扮作阿娟那樣的站街女。葉靈遭遇一段“極不真實的真實”,她心靈深處的驚恐、晃動、灼傷被小說細致的捕捉、寫照。經由葉靈的尋找,阿娟及其家人悲劇性的生存也得以呈現,那是個浸泡在屈辱、哀傷里又不乏些許溫暖,更重要的是無力然而善良的世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葉靈原本的生活世界和阿娟及其家人真實的生存狀態兩相對照,勢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葉靈心靈內部的世界無法平靜,它在暗暗的運動著,甚至已出現信任危機的端倪。小說最后一部分寫葉靈在偵察無果、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后又下意識地主動尋訪阿娟的家。在阿娟老公阿良柔弱、悲哀的訴說中,在阿良家人瘋癲的舉動中再一次被悲傷擊中:“葉靈覺得臉上涼,她知道自己流淚了,這眼淚,此刻像硫酸一樣,灼傷著她的心”。但著者還不愿放過流淚的葉靈,她還要拷問這悲傷的成色,在緊接下來的文字里她迅即令葉靈詰問自己的悲傷:
但仔細勘察后,她發現,這些瞬間涌起的情緒,在她心靈的沙漠里,只是微微吹起的幾顆沙塵而已。這些因阿娟而引起的悲傷,比葉靈在臉上發現一條皺紋而引起的悲傷不會強烈多少。
老實說,筆者看到此處,不禁感慨,在上下文的敘述、語流中如此迅速、突兀的詰問,著者不給葉靈的悲傷留下些許撫慰的時間,是有些峻急和苛嚴的。在葉靈與阿娟之間,她的天平分明失衡了。小說接下來作為結尾的一段是饒有意味的:
突然她問自己,我來這里干什么?
她沒有答案。僅僅為了同情?她覺得這同情帶著卑鄙的旁觀,這讓她覺得恥辱。
但她忍不住對自己說,應該有些不一樣吧!應該有些不一樣吧!
她想離開,朝著門的方向走了幾步,又摸了一下包,想把包里的錢掏出來。
身后傳來阿妹的喊叫,阿娟回來了。葉靈的心靈詰問還在繼續,但這“以義為理”式的過分嚴厲的詰問必將產生對自身的疑懼和自否定,這是心靈的辯證法。當我們看到,葉靈“忍不住對自己說,應該有些不一樣吧!應該有些不一樣吧”時,真真為著者從對葉靈的嚴苛回返到體貼感到松了一口氣。然而最后一句又重新令人心悸起來。小說結尾,瘋子阿妹的一聲喊叫——“阿娟回來了”五個字精警又意味深長。這可以是生者對死者的呼喊,這更可以是生者與死者的重疊。是呵,葉靈若不是命好生在富貴人家也可能淪落到阿娟的境地,成為阿妹呼喊的親人,而善良、飽嘗苦難的阿娟若有機會過上葉靈那樣的生活,或許也和自己一樣。葉靈與阿娟,著者終于在瘋子阿妹的喊聲中將她們合而為一,技法上的文心匠意還在其次,這是心靈辯證法的正反合。
《方死方生》的結尾或許透露出著者小說追求上的隱微之處。將《方死方生》置于小說集的首篇,是否最為看重此篇也未可知。以筆者的閱讀印象而言,小說集里五篇小說的行文倒恰恰是《方死方生》開篇的這幾段文字顯得并不十分從容,可以以綿密的句讀方式略加審視前兩段,括號里的字、詞為筆者所加,請細諳其中的語感、語意和節奏:
早上(“晨”?與后面“微熹”一詞的語氣呼應) 七(“六”?) 點十五分,東方微熹,葉靈站在十七樓的陽臺(“上”?),幾乎是俯瞰(?與后面的“望”字呼應?)的姿勢,望(?)著剛剛蘇醒的城市,一切還籠罩著惺忪的睡眼(?)。
就在她面對的方向,直線距離一千三百米,有(?)一片城中村,參差豎立著緊挨的磚紅色出租屋,(節奏?)還有(?)幾間破舊的瓦頂平房。在其中一個瓦房里,阿娟剛剛睡去五個小時(?“剛剛”與“五”?),十六個小時后,她將在這里被人殺害。
從這些文字行進的細微處,可以觸摸到的是著者內在的急切。當然這急切若是在語流中能張弛有度地凝聚成一個個“動詞”,就會產生非常傳神的表達力。《方死方生》里著者借老鼠的眼光對罪惡、欲望的描寫正是這樣:
黑從光的灰蒙中離析出來,洗印出剪影。直立的影子彎曲下去,站起來的猿猴瞬間幻化為四腳朝地的虎。隨后那影子開始顫抖、變形……桃紅色空氣被攪拌、鼓動、哄熱、沸騰,狹小的空間醞釀成縱情噴發的巖漿,原初的欲望從最陰暗的角落誕生,罪惡的力量也在最黑暗的地方復活。
這描寫調遣、排布出了一組動詞的叢林,充滿了緊張的力感,畫面感也著實逼人。多年前一位名滿天下的前輩作家曾盯著筆者的眼睛發狠地揮拳說道,好的作家,就是動詞、動詞。此言果然不虛。若是他看到著者的這一段描寫,定然聞其“動”風而悅之。
《彼岸天堂》是一篇較有寫實風格的中篇小說。如果說《方死方生》是以一個“方死方生”的故事討論社會不同階層生活表象下生命本身的善惡美丑——“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此篇要探究的大概可以說是“天下皆知欲之為欲”的問題?著者對這一問題的回答似乎減卻了不少《方死方生》里的冷峻,她對類似《紅與黑》里的于連一樣,出身云南小城奮力上進的中國姑娘林雅多有善意,在她的身邊播散了更多的溫情。著者在小說開頭、結尾給林雅配置的“藍色的風衣”,可以說正代表了她對林雅的欲望人生的看法,那畢竟是飛揚而生動的風景。
故事本身并不鮮見。云南小縣城出身的大學生林雅,為出國尋找更理想的人生,假意嫁給出身底層了無生活品位的學霸肖恩,在出國陪讀前后的心路歷程、尤其她一心往上走的“野心”。林雅是“迷茫中帶著妖嬈”的人,小說并不渲染她的迷茫、苦澀,惆悵之類的情緒在她那里“不過是流蠅”;相反,小說愿意著墨的是她向上的野心、意志,甚至某種樂觀豁達的對于周圍各色人等的鄙夷感。總體上《彼岸天堂》的內容、筆調是偏向于不戚而能諧、少婉而多諷一路的,敘事節奏輕快、也不吝嗇在人物身上涂抹些戲劇化的色彩。小說中林雅與她周圍的人,包括并無真愛的臨時丈夫肖恩,大學時代單純的前男友,喜歡思索人生意義、幸福感的留學生小超等等,其實都并無真切深刻的情感、精神聯系,言辭幾乎都停留在淺表的社會層次上。就是和與自己有些類似、努力追逐希望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吉娜之間,其實也很難有心靈的共鳴。吉娜帶林雅一起參與教會活動,她的故作虔誠的表演,實用主義到極致的作派實則給林雅又上了生動的一課:一切都是做戲。這倒是和林雅的母親那種以出人頭地為人生第一價值的教誨恰成補充。
林雅自然也會遇到愛與溫暖的力量,教會,樂意幫忙的小男孩等等,但這些或宗教或童心一類的自然人性在粗糙的生存壓力面前都顯得無力和矯情。她需要的是力量,助她攀升社會地位的現實力量,但經由肖恩那偽善的導師李博士尋找到的富人霍華德卻是個魔鬼一樣的存在,他要林雅交換的是人之為人的全部尊嚴。其實,這一切的危險林雅也未必不知,甚至可以說,在她的欲望之旅上,她的自我一直被內心深處的魔鬼覬覦著,現在終于顯白了。林雅的創傷和屈辱是否能在她渴望的母愛與教堂里得到慰藉和救贖,著者恐怕也并無信心。小說再次回返到實在的生存問題上來。肖恩因男人的原始自尊和他那骨子里的實利計算再次將林雅傷害,他的無底線的責罵和試圖侵吞林雅的積蓄使她大概幾乎放棄了對于人生中可能還存在美好一面的奢求,她現在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就是不顧一切的追逐、實現自己的夢想。對于林雅,著者在字里行間的體貼與理解是熏然慈仁的。《彼岸天堂》的題目略有反諷之意,但這反諷朝向的不是林雅,而是她生活世界里的其他男男女女。林雅的生活的確有不堪的一面,但她有出走的沖動和意志,穿上“藍色的風衣”,她生動、光彩。
著者不經意間啟動動詞叢的表達依然令人印象深刻,《彼岸天堂》里還常帶有一點戲謔和調皮,以下一段是寫肖恩接到美國教授邀請有機會出國留學時的精神狀態的,可謂“動”感十足:
肖恩像做夢一般,恍恍惚惚在校園里蕩了兩個小時,他感到心里有個氣泡,慢慢地把心臟撐開來,讓整個人都舒展起來。他開始放慢腳步去感受校園的美景了,美麗的裙子在圖書館的臺階上起伏,古老的房檐映襯著滿池風荷,青蔥茂盛的草地上,有生命的光在跳躍。他第一次買了個冰激凌,小心放進嘴里,從舌頭到心肺到血液的甜,讓他逐漸清醒過來。從前所謂種種的苦,他也從未認真體嘗,只是緊縮著身體去碰撞,現在,他只需要放松下來,讓甜滲透進來,他咧開嘴笑了。
《夜色無色》篇幅雖小,卻是這本小說集里最有意味的作品,著者后記里對此篇的沉默也引人遐想。無論是小說使用的故事里嵌入故事的形式、還是小說本身的語言、情緒、節奏,都顯得更為從容,“音聲相和,前后相隨”的舒展、自由是這篇小說的迷人之處。小說里的感念是夜色里游蕩的精靈、鬼魂發出的,那語感妥帖且又充滿張力。節奏的頓挫、流轉,暗合著鬼魂在游蕩中的感應、尋找、彷徨和停留。這是一種在夜的語流激湍里泛起的氤氳。諸如“尋找一種未知,是我的尋找”“能映照美并一定能欣賞美”“富有夢想的靈魂,滿是韌性和執著”“屬于靈魂的鎮定此時都變成了人類的慌張”“時間流淌著苦楚”“愛情只能在靜默中赤熱”“我向下望,只看到一片黑暗”……這些句子充盈著詩性的睿智,可謂配魂靈之口吻,醇夜色之迷醉,妥帖極了。
《夜色無色》才是著者找尋到的關于“方死方生”這一話題的最好形式。游蕩的鬼魂以美麗的女性肉身為誘惑,尋找干凈鮮活而富有生氣的靈魂——純靈。她恐懼冰涼,因為那是死神逼近的信號;她憤怒失約之人,因為她生前因戀人的失約才跳樓赴死;她熱烈地靠近一個叫沈哲書的微電影導演,因為他就是純靈之人。她邂逅一個帶著黑框的傻傻的男孩,他還是個孩子,不畏懼鬼魂,能平靜面對父親的死亡,又對女性緊張,如“三月里新發的芽”。重要的是,男孩還講了那個因戀人的失約而赴死的故事。鬼魂繼續游蕩,看了沈哲書拍的夜戲,聽到女主角最后說“一切只來自一顆小小的種子”。她在彷徨中逐漸接近自己的秘密,原來,沈哲書的父親就是導致自己赴死的戀人。鬼魂無所適從,在怨怒、不平與憐憫、寬恕之間,在被愛抑或被死神捕獲的絕望、忐忑中,來到最后的時刻。“一粒種子在那里流溢著光明”,著者最后還是選擇了鬼魂最終為愛所環抱。筆者驚異于著者此處筆力的瑰奇、勇敢和悲憫。這分明有著類似于《浮士德》里在最后時刻歌德為浮士德博士的靈魂辯護的筆致。《夜色無色》是令人激動的作品。如若容許熟讀魯迅作品的筆者做一個不盡嚴謹的類比,如果說,《彼岸天堂》是著者的“《吶喊》”, 《方死方生》是著者的“《彷徨》”的話,那這篇《夜色無色》就應該是她的“《野草》”了。作家的豐富究其根本應該是精神類型意義上的,與前兩篇相比,《夜色無色》顯示出了著者更強大、也更具沖擊力的可能性。
值得留意的是,《夜色無色》采用的是一種面具式的敘述,它是以一個鬼魂的口吻發聲的。著者似乎在這種形式的敘述中更游刃有余。《方死方生》里借用老鼠的眼睛審視人世時,那種幻化的情境描寫就別有神韻。《彼岸天堂》里大多以寫實為主,缺少了這種筆法,整個小說就略顯靈動不足。還值得再次重申的,是著者對動詞的使用,這次那有力的動感是遍布全篇的,而寫鬼魂發現自己是誰的真相后的以下這段是筆者最喜歡的:
鬼魂精靈聚集的身體一片一片散開,如桃瓣被風吹散,散落在某個湖面,再被那旋渦聚攏在一起,揉捏成一團粉紅色的巖漿。我的眼睛開始模糊,如果我的眼睛是那潭湖水,這湖水決堤了。黑云在城市的上空沉沉地壓來,一道閃電劃亮了天空。
《罪愆》是有著浪漫氣質的作品。一位深陷職業倦怠的疲憊的警察鄭維平在叫“小兔”的女犯罪嫌疑人身上看到自己少年時女友的影子,“他的世界停了下來”。他想讓自己來自少年時的某種感覺蔓延,甚至主宰他的意志。他甚至在得知小兔的殺人犯罪事實后還幻想著和她一起逃離。在鄭維平這里,這源于少年時期的某一瞬間、某種氣息成為了他生命中最想回返的地方。在“小兔”身上,鄭維平投射了自己最隱秘的生命沖動。而深具諷刺意味的是,同樣是少年時期的某一瞬間,恰恰是“小兔”這位年輕女孩生命中永遠的黑暗。十三歲時被性侵的場景是她一生的夢魘。著者在鄭維平和“小兔”的生活世界里,也散布了或正直、或癡情的人,但他們其實并不能真正進入二人各自的心靈世界。我們讀者又如何呢?
著者的苦心或許會落空。《罪愆》里的“罪”一方面是顯豁的,無非是被包養的女子在特定場景的刺激下殺害包養者的社會刑事犯罪而已,這也是小說的敘事骨架;“小兔”殺死包養她的商人,鄭維平企圖拯救“小兔”,那自然都是在犯罪,小說對案情的分析、推理也有引人思量之處。但另一方面,“罪”的衍生,又發生在他們心靈的世界里,且有著自己執拗的原發性,小說努力在社會層面的犯罪敘事中發掘這一晦暗不明的所在。但坦白說并未能曲徑通幽,的確,沒有光的所在,只會彌漫出可怕的陰影,黑暗本身卻難以言說。
《阿公的心事》也自有一份柔情和凄涼。小說以阿峰的眼睛,目睹了衰老又患上癌癥的阿公在生命的最后季節,為自己生命中最輝煌的記憶——年輕時冒險為游擊隊長阿光送過情報尋求證明的過程。正是因為阿公的濡弱謙下,這份記憶并沒有給阿峰一家帶來多少實際的好處,相反,阿公在家庭困頓的關鍵時刻拒絕為阿峰的阿爸求人,倒成了因此淪落社會底層的阿爸一生的憤恨和心結。每個人都行走在自己的生命軌道上,阿公的衰敗、孤獨,阿爸的憤恨、焦慮,阿媽的迷信、粗俗,還有阿峰來自青春的沖動和黑暗。但借助阿峰的思考和觀察——“一切過去的,還會來嗎?”,“阿爸和記憶里那個阿公長得一模一樣”,小說著意的卻是生命又自有其隱秘的延續,這無疑使得小說在單純的“阿公的心事”故事之外,多了一層對生命理解上的轉進之意。阿公的離世使阿峰“和阿公再不可能預約未來”,而“沒有了將來,過去就會更加清晰,就會瞬間放大,變成高山,壓在他每次撕扯靈魂的空間”。阿峰的生命之樹正在瘋長,“阿公的心事”會使他學會謙卑和寬容。
以上可算是筆者閱讀皮佳佳小說集《方死方生》的一些零星的感興,所思舛駁,自然不敢奢望其言也中。著者在文學的追求上是高度自覺的,筆力的勁撥也尤為可喜。更可喜的是,她既不像老子那樣坐在屋子里透過一個小孔看世界,雖冷峻卻無情,也不像莊周那樣選擇和世界一起逍遙、徜徉,雖宏大畢竟荒唐。她還是更愿意親近、體貼每一處卑微人生中的細微,她能果敢的吶喊也愿接納彷徨,她也拷問然而伴隨著悲傷。
這是有溫度的文學,雖“才剛剛開始”,卻讓人期待能在辛勞中朝向遠方。
(作者單位:深圳職業技術學院人文學院)
本欄目責任編輯 張韻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