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慧卉
《鐵血湘西》張玉琳人物形象簡析
○趙慧卉
人物是小說中文化元素的主要載體,尤其是歷史小說。鄧宏順的長篇小說《鐵血湘西》,以中共地下武裝湘西縱隊的組建始末為主線,藝術再現了湘西從抗日戰爭到解放建立新政權的崢嶸歲月。作者運用非虛構的敘事手法,描繪了近代中國大湘西數十年的風云變幻,這是一部關于戰亂記憶與家國向往的近代歷史小說。小說故事場景以湘西辰溪縣為中心,輻射大湘西周邊地區,刻畫了在家仇國恨、權利紛爭的殘酷爭斗中各類人物的殊途命運。
《鐵血湘西》以“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寫作手法,側重表現特殊的歷史環境下,在大湘西這方巫山神水中涌現出的各方勢力代表人物的艱難處境、痛苦抗爭和各不相同的人生價值取向。從而讓人物在驚心動魄的戰亂歲月里豐滿生動,讓讀者在一個個鮮活的人物身上感受歲月的溫度和人生的險境。小說中共產黨方面的人物有陳策、涂西疇、向石宇、米慶軒、米慶舜、肖洪量、米月娥、陳顯榮、向瑚、曹和尚等;國民黨方面的人物有張中寧、陳迪光、劉嘉樹、韓楚義、李楚藩等;地方武裝勢力代表人物“湘西王”陳渠珍、張玉琳、石玉湘、龍飛天、楊永清等。各方人物依次出場,個性特征各有千秋,而最值得讀者深思的人物,莫過于智勇過人、九死一生,一輩子都在恩與怨、情與仇、辱與榮之間艱難抉擇的特殊人物——張玉琳。
鄧宏順是站在上帝的角度來敘寫張玉琳這個人物的。相對作者過去以階級對立為主要矛盾的寫法,在這部小說中,似乎更強調了人物的情感和個性。張玉琳復雜的人生經歷伴隨著小說的情節展開而展現;他的精神維度與人生角色轉換,也是伴隨著鐵血湘西的社會歷史演變而演變。張玉琳不屈不撓,英勇善戰,向往光明,但卻仇怨日深,前途黯淡,最后棄親而逃,終老他鄉。這其中緣何總讓他事與愿違,不能得到自己所預想的命運和歸宿呢?
張玉琳雖出生在兵匪之家,但在他年幼時其父母卻也寄希望他能在日后的太平世界里遠離刀槍,讀圣賢書,做學問人。他的天賦不低,他在讀完中學后又去常德社會治安訓練隊學習,不僅潛心讀書,還練就雙手同時走筆龍蛇的書法本事,只希望出社會后,能走正道,務正業,做成一番事業。張玉琳的成長經歷也能證明他不忘父母厚望,他的人生志向已經朝著父母的預期漸進。他關心國事,崇尚英雄,心中常有報國的鴻鵠之志,頗有卓爾不群之象。可生在亂世的張玉琳,其人生軌跡就是不能心隨所愿。小說的開篇就是“湘西王”陳渠珍恃軍令法辦了張玉琳父兄,后又演變為滅門死仇。尚未成年的張玉琳險象環生,被其家老長工搭救,躲過殺身一劫,死里逃生后,他失去父母兄長,成為不幸的孤兒。然而,心懷鬼胎的當地人張牛腦殼仍對張玉琳窮追不舍,殺身的厄運一直追隨著隱忍求善在他鄉的張玉琳。至此,仇恨的種子在張玉琳心里長成大樹。報仇雪恨告慰親人,殺掉陳渠珍是張玉琳一生的夙愿。在兵荒馬亂分不清何為匪何為軍的社會環境下,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拖槍帶兵,他的人生走向是:先投靠匪幫壯大自己以報家仇,然后再投靠政府洗去“匪”名,報效國家,吃口正當的“體面飯”。為此,他也付出了女人、兒子,甚至差點搭上自己的生命。年紀輕輕的他走進了人生的迷宮,似乎是一輩子也沒有走出圍墻看見真正的亮光。
鄧宏順在長篇小說《鐵血湘西》中對張玉琳這個人物塑造的成功之處,在于體現人物在復雜的社會環境下成長變化的認同感和帶入感,從人性的角度上體察人物的精神品質。張玉琳具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大丈夫氣慨,有重情重義的江湖俠骨,也不乏儒氣柔情的文人一面。作者對張玉琳形象的描寫是不惜筆墨的,尤其是在一些情感細節上,令讀者幾乎可觸可感,讓人物形象真實立體。
為報殺父母滅兄弟的私仇,張玉琳率族人挖出父親隱藏在屋后糞坑底下的槍支彈藥,拉桿子建匪幫大開殺戒。他果斷而兇殘地斬殺了仇家張牛腦殼全家。這是他長大成人后干的第一件最具血性的大事,也是他畸形人生的第一步,更是他走不回來的第一步!他在實現人生中,也常常回首自省,但他為報仇投身匪頭,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卻少有深刻后悔,這便是他的性格使然。
即便人生走到這一步,他也還是良心未泯,在他兩次被政府強令去抗日前線,又兩次中途當逃兵跑回老家時,心里還是不無內疚。他覺得自己不去前線打倭寇,不像個湘西漢子!于是,他腦子里一方面充滿著私仇,一天不報仇他一天不心安,一方面隱藏著大丈夫的報國之志。因此,在第三次逃亡到第六戰區,得到劉嘉樹的保護后送到抗日前線時,張玉琳有機會在抗日戰場上英勇搏殺,親手打死日本兵。直到這時,他才透一口心頭的悶氣,總算為自己雪洗了當抗日逃兵之恥辱。張玉琳以書法言志“還我河山”“冷面熱腸”,這不能不說是張玉琳的性格與精神的寫照。
“殺人不眨眼”的張玉琳,在情感世界里也有他仁義溫情的一面。比如,他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國民黨軍官劉嘉樹、對其有知遇之恩的張中寧、陳迪光深懷感恩之心,在自己勢力范圍內,伺機報答。小說中還幾次提到張玉琳不吃雞肉的細節,因為,他年幼遭滅門之災時,被長工把他藏在雞棚里才得以逃生,是他家的一群雞保他免遭斃命之災。于是,他對雞深懷感念,從此一輩子不吃雞!張玉琳在對待女人方面,也是他人生另一面的見證。當他的發妻親子被自己為匪連累喪命后,他此后想要女人都是以土匪的方式搶奪霸占方式得手,而當他走上仕途遇見自己真正心儀的書香門第大家閨秀,知書達理的周召薇后,便徹底甩掉搶掠的匪氣,鄭重其事明媒正娶,從此與周召薇相濡以沫,不離不棄。
張玉琳的這些精神品質,深得國民黨駐湘要員張中寧、陳迪光的賞識。在關鍵時候張玉琳得到他們的提攜與重用。陳策,為《鐵血湘西》小說中中心角色的靈魂人物,是潛伏在當地的中共地下黨領導人,也一直看重張玉琳的這些內在品質與外在能力,張玉琳的所作所為,張玉琳的心理搖擺,經驗豐富的陳策已經將其看得透透徹徹,所以,一直沒有放棄對張玉琳的策反,也一直給他投靠共產黨留著機會。
所謂“性格決定命運”,人的性格決定了成敗,也決定其命運。每個人處在什么階段就應該有那個階段的處事哲學,在自己的道德標準下,韜光養晦,伺機實現人生理想。而一個人的命運走向也就是在歷史機遇到來時關鍵時刻關鍵的抉擇,也是所謂的時勢造英雄。
張玉琳的一生總在彷徨中舉棋不定,在國恨家仇中痛苦糾結,所以,也一直在苦苦尋找人生出路。然而,他的性格是矛盾的,人性中有勇猛狡黠和果斷殘忍的一面,又有恩仁儒文和優柔彷徨的一面。他一直要向陳渠珍討還血債,他先把張牛腦殼仇家滿門抄斬,接著要剿殺李楚藩的勢力以報其奪命無辜妻兒之血債;為報仇,他當抗日前線的逃兵;為報國,他又赴在抗戰前線勇殺日本兵,以雪當逃兵之恥。張玉琳不停地探尋最現實的人生出路,他棄匪從政,緊跟國民黨專員,想尋找靠山端上正當飯碗。在共產黨組建湘西縱隊之際,正是張玉琳躊躇滿志之時,他又和共產黨保持聯系。他為組織力量壯大自己的勢力,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策劃哄搶“漢陽兵工廠”,組建“國防軍”,自己開銀行印鈔票。張玉琳身份一次次轉換,心里報仇的念頭卻一刻都未放下過,他野心勃勃地要爭霸大湘西統領,殺掉陳渠珍以報私仇。與此同時,他也懷疑國民黨,所以有意與共產黨人陳策保持著私下聯系,以便給自己多項選擇留有余地。他左顧右盼,想投奔陳策跟共產黨走,又念情國民黨方面張中寧的提攜之恩,一直反復徘徊。當他掌握了自己的武裝力量時,樹起的旗幟是“國防第一軍”,表明他既不“姓國”也不“姓共”。他想腳踏兩只船,隨時作選擇。但最后,在恩人面前,他還是在國民黨的船上下不來,最終接受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恩人張中寧帶回的蔣介石任命,拋棄了曾經與共產黨的私下誓言,選擇了共產黨的對立面,親自領兵進剿中共地下武裝湘西縱隊,最后不得不逃亡臺灣保全生命。
張玉琳的命運有著許多偶然,但都歸于事物走向的必然——即社會環境與人物性格撞擊的結果。張玉琳童年是受害者,長大后又成了害人者,這是社會環境和他的性格撞擊所致;他左沖右突,壯志未酬,也是社會環境和他的性格撞擊所致;最后在勝敗之間,在恩仇之間,他作出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抉擇,還是社會環境和他的性格沖突所致。一切都是他的性格對社會環境作出的選擇。作者對張玉琳的命運軌跡也是懷有深深惋惜之情。在盡情展示張玉琳性格復雜性的同時,始終把社會環境和人物的性格撞擊與其命運環環相扣。在對體現人物性格復雜的心理矛盾描寫方面,作者將筆鋒細致入微地直入人物的內心深處,對張玉琳心態變化思想潛流進行入木三分地袒露。小說接近尾聲時,作者借張玉琳心理反思道出了當時客觀的社會環境:縱觀古今中外,帝王將相、政黨集團、家庭個人,概莫能外,都難逃“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和“在殷憂,必竭誠以待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的規律。執政者如果只為自身謀利益,那就是在為自己挖掘墳墓。由此可見,張玉琳是明明白白走向逃亡人生的,也正因為他明明白白走向這種選擇,恰恰證明了他的性格成為他命運無選的導向。因此,他既沒有成為英雄,也沒有成為梟雄,最終淹沒在歷史車輪的滾滾洪流之中。
(作者單位:懷化市文聯)
責任編輯 佘 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