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媽媽

龍泉

媽媽走了，在這初秋的季節(jié)！

那一時刻，我遠在異國他鄉(xiāng)。當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我驚醒，我意識到，媽媽走了！

但我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個現(xiàn)實！因為，當我遠行時，您才從醫(yī)院回到家里，醫(yī)生給您安放了鼻飼管，我幼稚地以為這就解決了您進食的困擾和痛苦；醫(yī)院的檢查報告也表明媽媽的心、肝、腎、腦、血管及血液指標都優(yōu)于同齡人。我盲目地估計，再有三五年的壽延，對媽媽您來說是容易的事。現(xiàn)在想來，我的這一想法只能是我對媽媽您身體安康的祈愿，也是我們兄妹的共同心愿！ 然而事與愿違，老天卻沒能讓我在您生命的最后時刻陪伴著您，這也終究成為了我無盡的悔痛！

我放下電話，頓時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此時，妻的勸慰只能一次又一次勾起我不盡的淚水。妻不知所措地握著著我的手，撫著我的肩，惶惶地坐在我身旁，無助地望著沉浸在悲慟中的我。

我飛越千山萬水，在您去后的第二天下午趕到了靈堂。我強捂著嘴，但忍不住的淚水還是滾滾流淌，在向您的遺容跪下的那一剎那，我終于禁不住放聲嚎啕大哭。我悔恨不已，由于我的過錯，竟沒能在您最后的日子陪伴在您的身旁，我想哭盡我這不孝兒對您的歉疚……

您的靈堂寬敞而明亮，莊嚴而肅穆，花籃迎送，鮮花簇擁，這一切，是姐姐龍吟、二哥龍躍的用心安排，親友和公司同事的周到打理，讓您在去遠方的路上一路鮮花陪伴，晴空如洗……

您的靈堂里回蕩著歡快抒情的音樂，這些音樂在您風華正茂的五六十年代陪伴過您，在您的最后十年，陪護您的小李阿姨又專門找來小錄放機，下載了這些音樂，每天都為您播放，與您相伴。今天，您要遠行了，孫女漩漩又選擇了這些音樂為您送行。她說，奶奶一個人孤獨地走了，我們要用奶奶喜歡的音樂一直陪伴奶奶遠行……

靈堂外和大廳里懸掛著您的遺像，那是您在七十多歲時的照片，慈祥的微笑中顯露出您的高傲和淡定。我想，慈祥、高傲、淡定，是對您一生最恰如其分的評價！

爸爸常說，他二十歲時一人遠離故土來到貴州，而今已是兒孫滿堂的十三口之家，話語中不無盡享天倫之樂的滿足感。其實我知道，我們這一家子的幸福和快樂，更多的是來自媽媽您無盡的愛和默默的付出。在您意氣風發(fā)的年代，我們四兄妹先后來到這個世上。從那時起，您不僅要應對單位的工作和無休止的政治運動，還要擔負起養(yǎng)育我們四兄妹的全部責任，衣食住行，油鹽柴米，無一不來自您辛勤的操勞。您對子女們的慈愛，絕不僅僅是在歌中所唱的縫書包、織毛衣上，這些都只是那些年代您年復一年的生活常態(tài)。記憶中揮之不去的是，在寒冷的冬天，我的雙手雙腳起了凍瘡，有時腳腫得穿不進鞋，您買來蘿卜，將削下的蘿卜皮放在鐵爐子上烤熱后，一遍又一遍地在我雙手雙腳的凍瘡處熱敷，以緩解我的難受和痛苦；記憶中揮之不去的，是陪你坐“牛棚”的那些日子，你在承受著勞動改造、挨批被斗的非人境遇時，不忘將您勞動改造的成果——從羊皮上剔下的羊筋碎肉，帶回家來給我們兄妹補養(yǎng)身體；記憶中揮之不去的，還有太多太多……

媽媽，最近我看了一篇爸爸寫的回憶你們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工作的文章，那時的您才二十出頭，您和爸爸一起參加了貴州省委的土改和互助合作試點工作，兩人都是省委重點工作組的負責人。為了工作，您經(jīng)常會和爸爸爭論，甚至到拍桌子的地步。為了工作，您經(jīng)常在村里開會到晚上十一、十二點鐘，會后您一個人還要在漆黑的夜晚穿山林、涉溪水，步行幾華里才能返回住地，那時的您是何等的才氣超然、智慧剛強！從爸爸的文章中，我還讀到了您在五十年代中期莫名地遭受到了不白的冤屈，并且將您和爸爸隔離開來，您一方面要面對單位的審查和批判，一方面還要一個人承受和面對十月懷胎的艱難和孤獨。媽媽，當我讀到這一情節(jié)時，又一次忍不住地淚流滿面，我真不知道，那時的您是怎樣挺過來的！？從爸爸的文章中我還讀到，在對您的審查完成后，對單位的審查結論，您表達了接受但不屈服的態(tài)度，并且在1957年大鳴大放時又在機關大會上放了一“炮”，讓單位的個別領導和某些群眾們很不開心。這就讓我理解了，正是因為您不世故，不愿低下您高傲的頭去奉上媚俗，后來您才被莫名其妙地、不帶任何結論地下放到貴陽市的一個公司去賣茶葉，從此斷送了您可能的大好前程。然而，對這一不公的境遇，您沒有抱怨過誰，也從未向子女們細說過，淡然和淡定仿佛就是您與生俱來的品格素養(yǎng)！

媽媽，自從爸爸到省委工作后，您就開始少出門，漸漸到了交游極度稀少的地步。記得我曾經(jīng)和您談起過多走親串友、豐富生活的話題，您說，你爸爸現(xiàn)在位高權重，別人難免有所企求，不幫忙就會對您有意見，若幫忙，你爸爸這里又為難，所以，還是少出門為好。不過，對于來客，無論熟悉與否，甚至哪些未約而直接闖入的不速之客，您都依然一貫的謙和周到。

您的身體在十多年前開始出現(xiàn)問題，主要是腰腿不靈，行動不便。我一直認為這些病癥的出現(xiàn)，一方面是您“文革”時期挨掛牌批斗，又遭遇過馬車的碾軋留下的后遺癥，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您不愿意給爸爸添麻煩，從此少行、少動、少交往，大量時間都是在家里陪爸爸、顧兒女、帶孫輩，由此造成身體骨骼的逐步退化所致。媽媽，你時時處處都在為他人著想，生怕給別人帶去麻煩，這不僅僅體現(xiàn)在您對爸爸的工作從不過問和干擾上，您甚至對您的兒女們也沒有提出過任何要求。媽媽，您是如此的善良，善良到連兒女們您都不忍去打擾啊！

媽媽，在您65歲的那一年，我終于說服您，安排您參加了一個旅游團去新馬泰作了一次出國旅游，這是您生平第一次跨出國門，也是您唯一的一次出國游。您照了許多照片，當時我也沒有出過國門，您回來后將照片拿給我看，并給我一一描述照片上的景點，開心之情溢于言表。家里至今還存放著您此次旅游留下的兩本像冊，而這兩本像冊和您與孫輩們嬉戲玩耍的其他歡樂照片，是您這一輩子留在兒子心中為數(shù)不多的永恒記憶。兒子每想到此，都會鼻子發(fā)酸，眼睛發(fā)濕，難過不已！說起這次旅游，兒子還想起一個插曲：和您同行的姚姥姥有次對我說，當她私下向團友們說起您是高官夫人時，大家都驚訝地說，不像，不像，一點都不像！大家的驚訝其實反映的是你的謙恭、淡定、與人為善的處事態(tài)度。您的這些品格一直以來都在潛移默化地感染著我，影響著我！

媽媽，今夜是臨別的夜晚，我們都守在您的身旁陪伴著您，為您祈禱。凌晨三點時分，天空開始下起了雨，直到東方破曉。您將動身的時刻，雨悄然停了，宛若一場專門為您送行的秋雨。人常說秋雨是淚，是天空的淚水。我想，唯有您的慈愛無邊，唯有您的忍辱負重，唯有您的寬容善良，才能喚來臨別時刻這蒼天的淚水為您送行！

媽媽走了，在這初秋的季節(jié)！

媽媽一路走好！有大家的祝福，您遠行的路不會孤單！

媽媽您走了，從此兒子就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了！

（作者系葉慎真老人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