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聶偉
青春影像潮起潮落,“發現青年”仍在路上
文/聶偉

著名學者、上海研究院研究員、上海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電影產業與中國故事創新研究基地首席專家
代表著作:《華語電影與泛亞實踐》《文學都市與影像民間》 等
1900年,梁啟超以《少年中國說》開啟了對于新生中國“其道大光”的宏偉想象。在這個極其鼓舞人心的中國夢中,不僅有關于“智、富、強”的小康社會期待,也有“獨立、自由、進步”的現代國家想象,更有“少年勝于歐洲則國勝于歐洲,少年雄于地球則國雄于地球”的國際政治秩序新愿景。一個世紀以來,“少年中國夢”主導了數代電影人關于家國敘事的基本結構,此間承載“少年中國夢”的“銀幕青年”恰恰醒目地占據著主角位置。青年不僅是電影敘事的主要表現對象,也是最重要的審美接受對象。然而,在被“描寫”與集體“觀看”之外,青年群體的銀幕氣質、社會氣質如何得以統一,卻透露出青春片、青年文化在銀幕造夢、情感動員之間的互動與互生關系。
不妨回溯1949年以來青春片創作的幾次峰回路轉。1953年的《青春之歌》講述舊時代墨守成規的知識分子在青年學生的活力四射的精神感召下成功克服中年危機,藝術觀念隨之脫胎換骨。1959年的《青春之歌》進一步揭示出讓舊文化勢力返老還童、自我更新的動因,透過青年林道靜的成長傳奇凸顯有志青年創造“少年中國”的革命沖動。由此,創世激情開啟了共和國嶄新的青年英雄銀幕形象譜系,生機蓬勃的青年群體與旭日初升的國家形象,兩者在這一階段的青春片敘事中幾乎是同構的,呈現為相互轉喻的美學形態。
國產青春片的第二次創作高峰出現在改革開放前后,《沙鷗》《我在他們中間》《青春萬歲》《女大學生宿舍》《街上流行紅裙子》《青春祭》《難忘的中學時光》《失蹤的女中學生》等一批“大時代里的小故事”是第四代導演重新煥發創作青春的銀幕獻禮。然而正如第四代導演登場伊始便匆匆謝幕的命運,這場以青春感懷開場的詩意回憶迅速地讓位給電影后景處描寫社會現實變革的鏡頭細節。此間,《女大學生宿舍》構成了典型的過渡性文本,一方面對除舊布新的社會生活充滿了理想與憧憬,另一方面針對大時代下“青年何為”的社會化命題,卻難以給出簡單明了的答案。及至1991年的《青春無悔》,第五代導演周曉文對第四代表情復雜、意味含混的銀幕青春敘事進行了蒙太奇式的影像總結:灰色背景前,鮮活靚麗的青年護士麥群直盯著攝像機以及攝像機背后的觀眾,先是平靜對視,接著嫣然一笑,然后動情一哭。
進入20世紀90年代,國產青春片創作與該時期的中國電影產業一同陷入了長達十年的苦悶期。有趣的是,“銀幕青年”雖然難以蔚為大觀,卻另有暗潮涌動的別樣美學風景。產業文化邊緣地帶的“電影游俠”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以自傳體青春敘事刷取存在感,長大成人、父子沖突、城鄉對立,是《自行車》《愛情的牙齒》《十三棵泡桐》等青春紀事的主要議題,也是他們無法回避的集體焦慮。然而,即便習慣了暫時的寂寞與喑啞,這一代導演終未放棄接管主流文化闡釋權的努力。當人們驚惶于20世紀末的“千禧危機”時,1998年的《美麗新世界》無限樂觀地為小鎮青年張寶根承諾了一個站在上海高樓俯瞰世界的阿爾杰神話,此后的《向日葵》《杜拉拉升職記》與《中國合伙人》繼續延伸了青年一代的傳奇夢想。隨著父輩代表的精英文化逐漸出讓舞臺中心位置,借助80后、90后甚至00后消費群體強大的市場動員能力,青春片迅速實現了從邊緣亞文化向主流敘事的位移。
新世紀第二個10年以來,隨著《失戀33天》與《致青春》的市場大賣,國產青春片揮舞新的敘事“魔棒”再次出發:33天時間足夠情場失意者熟練地操控從分手、療傷到覓新歡的戀愛流水線;《致青春》中各色人等可以借助色調與音樂的變化,輕松完成從大學時光到社會生活的場景跳切。在快餐愛情與人生跳切的背后,是主人公甚至敘事者對時代現實的“選擇性遺忘”。作為記憶辯證體的另一面,則是對“小清新”美學一以貫之的“選擇性記憶”,近乎簡單粗暴地臆造青春迷夢的“實境”。其后《小時代》《后會無期》《匆匆那年》《同桌的妳》《梔子花開》《夏洛特煩惱》《睡在我上鋪的兄弟》與《誰的青春不迷?!返绕毡檫x擇趨“柔”避“剛”路線,雖然讓看慣好萊塢動作大片的觀眾初始有耳目一新之感,但其格局之“小”畢竟已被定型,短時期內難以改觀。

如何跳脫出“小清新”的陰柔氣質,升格至“清新剛健”的銀幕美學,不光要考量銀幕形象的主體塑造,更深一步講,這也是在拷問青春片創作者圍繞“發現青年”這一嚴肅命題的主體認知。慶幸的是,我們找到了像《破風》《滾蛋吧!腫瘤君》《我是路人甲》這類美學個性鮮明的青春片案例,它們部分地實現了將“小鮮肉”們從銀幕中心擠向邊緣的任務。它們在當前國產青春片扎堆刷票房的同質化生態中雖屬鳳毛麟角,但其美學分界意義不容忽視,有望進一步破除觀眾對于當代華語青春片敘事的刻板印象,部分地實踐青年文化對主流文化的參與式改寫。
對國產青春片來說,“發現青年”雖屬蹣跚學步,畢竟正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