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聶偉
魔幻影像創制與青年文化聲張
文/聶偉

著名學者、上海研究院研究員、上海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電影產業與中國故事創新研究基地首席專家
代表著作:《華語電影與泛亞實踐》《文學都市與影像民間》 等
20世紀是一個“神話復興”的世紀,經過21世紀前數十年以來影像技術革命性的創新驅動,IMAX巨幕、3D、VR等沉浸式體驗進一步深化了觀眾親歷神話儀式的在場感。時至今日,世界范圍內的魔幻藝術創作方興未艾,所謂“魔幻”遠不止于文學寫作或影像創意的炫技之舉,支撐起“魔幻總動員”的受眾基數儼然文化消費市場份額巨大的青年社群—毫無疑問,新世代占據了流行文化的主流,他們固然偶爾被舊世代譏之為“泛娛樂化”,卻仍體現出主動參與選擇的文化傾向。
我傾向于將“青春”與“魔幻”作為掃描當前中國青年電影題材市場的兩個關鍵詞。前者激活特定群體的肉身記憶,是對既有歷史觀念的有限修補。青春題材慣于引導觀眾進行選擇性的懷舊,用青年個體的時間坐標重新標識國家事件甚或全球事件,將中考高考、校園戀愛、籃球比賽等日常生活的節點與社會重大歷史進程并線,看似依托現實的懷舊書寫,實則是對歷史的銀幕化重演。然而“無舊可懷”常常構成此類作品的軟肋,稍有不慎就流于浮夸虛假,近期國產片“青春飯”頻頻遭遇夾生就是證明。
再看市場上的魔幻電影。作為幻想片(Fantasy Film)概念下屬的亞類型,如果說科幻題材的創制是關于未來的現實主義想象,那么魔幻題材的想象就是關于歷史的現實主義寫作。托爾金向《魔戒》原著傾注了大量意味深遠的隱喻,既來自盎格魯-撒克遜文學的仿歐陸歷史神話原型,更有他關于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經驗書寫。創世神話融入宗教信仰,人間悲劇經過智者反思,《魔戒》成就了英國人引為自豪的新世紀作品,也為此類創作奠定了歷史烏托邦的基調。然而,近年來魔幻題材的發展漸次浮現新的特征,宏大敘事的史詩性因為粉絲的大量主動參與而迅速消解。最典型的莫過于美劇《權力的游戲》,原著《冰與火之歌》以歐洲大陸為藍本進行創作,指涉了大量中世紀歷史細節,此后強勢的粉絲文化直接影響了其前端創意,該劇的二次元美學特征愈發明顯,以至于原作者馬丁如今成了歐美各大漫畫節的常客。

更極端的例子是帶有中國資本基因的《魔獸》,其電影改編動力大多源于全世界尤其中國游戲玩家的自媒體資源。可以說,青年的二次元審美,甚而是青年們日益接受為真的二次元存在樣式,已然改變了魔幻題材的創作樣態,如同影像奇觀建構的銀幕或屏幕“真實謊言”,成就了青年文化在“懷舊飛地”之外另一處神思涌動的“異托邦想象”。
不論是西方魔幻的文學淵源還是東方玄幻的歷史厚度,經由全球青年無時差、跨地域的集體參與,被迅速整飭為平行域的二次元語言和單一明了的強力邏輯,或曰一種青年文化的自我符碼轉化。當大眾媒介與資本邏輯自以為準確掌握了當下青年話語,反復粘貼魔幻故事與之進行隔空對話的時候,我更愿意將其理解為“發現青年”的自媒體努力與青年文化聲張。無數青年影像創意者借助腦洞大開的超驗邏輯重新想象文明的緣起,盡管常常表現得并不靠譜,卻充滿了年輕人直面世界時試圖“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體”的熱忱與創世紀沖動。在更為“宜居”的二次元世界,他們以游戲即生存的類VR方式推進著專屬于一個新世代的亞文化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