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伊
這個因舉辦“千圍宴”而揚名的村莊,跟中國許多拆遷的村莊一樣,外人看著眼饞,里面的人卻滋味萬千
在姚蘊珊的記憶中,從前的楊箕村,最讓她難忘的是自家天臺上的石榴樹和白蘭。石榴花花紅似火,白蘭花花白如玉,花香似蘭。
那時候,姚蘊珊就住在靠近村口的一棟四層小樓里,因為靠近馬路,所以采光好,不像村里其他的農民自建房,密密麻麻格子般擠在一起,陰暗、潮濕、一線天,是一年四季不變的景象。
2010年6月,隨著“轟”的一聲,姚蘊珊的家被推土機和鉤機推倒。很快,在短短的兩三個月內,這個擁有960年歷史的千年古村近乎被夷為平地,只有幾棟釘子戶所屬的樓房孤零零地立在瓦礫殘垣中,依然陰暗、潮濕,卻再沒有以前的一線天。
姚蘊珊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居住了近十年的地方竟然這么小。以前,她踩著單車在村里狹窄的小巷里繞來繞去,道路彎彎曲曲,濺起的污水在腳邊炸開,路兩側的發廊和打工仔與她擦肩而過,小小的姚蘊珊要騎好久才能繞回家里。那時候,她覺得楊箕村好大,樓房和頭頂密布的天線像一張網,而她太小了,根本看不到頭。
那一年,姚蘊珊11歲,剛上初中,她的家在廣州市越秀區楊箕村泰興直街54號?,F在,這里已經是一棟40層的現代化電梯樓。樓里住著回遷的村民,和以白領為主的租客。樓前是一個小花園,有花有草有樹,樓下的桌子前坐著兩個物業管理人員,懶懶地曬著太陽。
距離2010年拆遷已經過去了七年。舊的楊箕村消失了,新的楊箕村在原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土地上重新生長。告別了曾經的臟亂差,現在的楊箕村已經成為一個完全現代化的小區,與城市里的千千萬萬個小區并無太大區別,唯一的不同或許是村口按舊制重建的四大祠堂,分屬占據楊箕村人口最大比例的四大姓氏,姚李秦梁。
抬頭望去,靠近街道的新樓外側掛著巨大的橫幅,上面寫著“恭賀業主,喬遷之喜”,幾個紅字熱熱鬧鬧地印在上面,空氣中仿佛還能聞到不久前“千圍宴”的油煙味。
2016年10月2日,回遷取房完畢的五個月后,廣州楊箕村擺下1500桌宴席慶?;剡w,新小區的4000多戶業主受到邀請,參與者超過12000人。當時專門從順德請來了600位廚師和廚工,在臨時搭建的6個臨時大廚房中為回遷村民準備食物。每桌包括十菜一點心一水果。現場還設有安檢和流動食品檢測車現場監督。
這一日,楊箕村鑼鼓喧天,與此同時,網絡上亦是人聲鼎沸?!扒纭钡氖r被媒體報道,引發熱議。有人稱楊箕村成為土豪村,是因拆致富的典型。按照城中村“拆一補一”的原則,楊箕村每棟(戶)分得186.1平方米的回遷面積,以同地段4.5萬元/平方米的樓盤均價估算,相當于戶均擁有近900萬元的資產。因此,有評論者認為 “楊箕村千圍宴是打在所有奮斗者臉上的耳光”。

10月2日,廣州市昔日的“城中村”楊箕村舉辦千圍宴慶典活動,慶祝改造完成,村民回遷新居,逾萬人參加宴席。
無論是褒是貶,對于楊箕村民而言,自己的生活只有自己才懂。七年拆遷,在他們的生命中刻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就像從前巷子里那彎彎曲曲的小路,很多時候,連生活在其間的人們也不知道哪邊是正確的方向。
伴隨著改革開放和城市擴張,和所有其他的城中村一樣,楊箕村也經歷了從種田到種樓,經拆遷而回遷的發展歷程。1992年,村中田地大部分被征,楊箕村村民全部“洗腳上地”。其時,廣州的發展蒸蒸日上,讓全國人民心生向往。外來的打工者在這里淘金,年輕人在這里尋夢,而狡黠的楊箕村村民也利用這一發展契機進行轉型。
一棟棟小樓在原有的田地上緩緩豎起,速度并不快,大多數村民貧窮,只能一層層地建,賣了這批豬、那批菜有了錢,再蓋新的一層。漸漸地,全村被密集地建滿了這種“握手樓”——由于缺乏規范,所以野蠻生長,樓與樓之間距離狹小,打開窗戶,就可以和隔壁樓里的村民握手。
這些“握手樓”大多四層,每層40-50平方米,除了村民自己居住以外,其他的房間均出租給外來務工人員。90年代,一個單間大約100-200元,進入21世紀,則漲到了400-500元。從原來的種田改為種樓,自此,楊箕村民開始以房租為生。
隨后,廣州東擴加劇,五羊新城和越秀新城相繼建成。90年代初,廣州市政府提出建設珠江新城,其定位不僅是中央商務區,更是具有強大輻射力的廣州新城市中心,成片的摩天大樓拔地而起。而這一次,村落的自然發展已經遠遠跟不上城市現代化的步伐。從高空俯瞰,光鮮亮麗的鋼鐵森林之中,有一塊低矮陰暗的沼澤,這便是毗鄰珠江新城的楊箕村,對于力圖打造國際化都市的廣州城而言,仿佛一貼膏藥,又如鯁在喉。
而對于姚蘊珊一家而言,這里卻是自己的家以及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姚蘊珊所住的小樓屬祖父姚禮津名下,拆遷前,她和父母、祖父母生活在一起,占據了整個三樓,其他樓層則全部出租。她還記得住在四樓的是個來自廣西的年輕姐姐,二十出頭。每天下午,小小的姚蘊珊放學回家,就坐在四樓的樓梯口等溫柔的姐姐下班,陪她一起去天臺玩耍。住在五樓的哥哥也來自廣西,二十出頭,是個剛畢業的學生。姚蘊珊記得他養了一只貓,黑白相間,十分漂亮。夏日的午后,哥哥、姐姐,還有一只貓,小小的姚蘊珊跑上跑下,玩得不亦樂乎。
還有那個記憶深處的天臺!因為楊箕村治安較差,剛上初中的姚蘊珊很少在狹窄的巷子里玩耍,而天臺就成了她的游戲樂園。這里有她的石榴樹和白玉蘭,有她的哥哥姐姐,還有她的童年。從天臺向東看過去,是奶奶名下的另一棟樓,伸出手就可以夠到,姨媽住在那里。向北望去能看到姚氏祠堂,幾個老人正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閑聊。向南看過去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一片,就是楊箕村的內巷。姚蘊珊很少在里面長時間停留,巷子里很黑,經常有打工仔蹲在兩側抽煙,每次遇到這些人,她就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快速走過。
拆遷前的楊箕村,是外來務工人員到廣州落腳的第一站,由于地理位置好,交通便利,租金又比周邊的五羊新城和越秀新城至少便宜幾百元,因此成為外地人來廣州租房的首選。那時候,楊箕村容納了4萬多外來人口,租客來自四面八方,覆蓋社會各個階層,既有吃過上頓沒下頓的農民工,也有剛畢業的大學生,亦有想要賺第一桶金的生意人。
在這里,粵語和各地的方言混雜在一起;站街的小姐在發廊前面抽煙;吃著大排檔的打工仔吃著吃著就掄起胳膊干架;罪犯、盜版碟和南方都市報在同一個角落出沒。
終于,到了2010年,政府決定徹底清理這個城市的“傷口”。2010年,越秀區將其列入52個城中村改造項目之中,作為亞運會前必須完成拆遷的9座城中村之一。2010年7月,楊箕村開始清拆工作,98%的房子在兩個月內拆除完畢。
姚蘊珊很難過,尤其舍不得天臺的石榴樹,但也沒有辦法。
事實上,早在2009年7月,楊箕村就開始啟動拆遷工作。每戶村民均收到一份村委下發的《城中村改造征詢意見書》?!兑庖姇返难a償條款并不明細,只是粗略列出了 “拆一補一”原則,即對村民實行拆一平方補一平方的方式,進行原地安置,沒有回答包括超規違建面積如何計算、復建房容積率和密度是多少、原有的村集體物業如何處理、如果爛尾由誰來負責等關鍵問題,因此絕大多數楊箕村民拒絕在意見書上簽名同意。
姚蘊珊的外祖父姚禮津就是其中之一。
在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出示的一份《改造征詢意見書》中,他列出了自己對于改造方案的幾點建議,其核心是“兩個公示”,即要求對改造前現有房屋現狀、數據、村內物業集體資產進行公示,對改造后所有房屋現狀、數據、小區的基礎商鋪、車鋪、會所等,以及入住時候的搖珠分配情況進行公示。
然而,姚禮津的要求,并沒有得到村干部的及時回應,其他村民的情況亦與之類似。于是,村民的不滿開始發酵,要求公開村集體物業的呼聲越來越高。而直到村委會通知村民要拆遷為止,村民們對自己村里的財務狀況仍然一無所知。
事實上,楊箕村村委會已經三十來年未曾公開村財務和集體物業的資金去向。村民們擔心“城中村改造”這個項目會出現貪腐,使復建房的質量出現問題,或者演變成爛尾工程。而村財務的公開是抑制村官貪腐的第一步。
8月17日,全體村民上陳《建議書》,公開提出五點要求:
一、 要召開一次全體村民會議;
二、 強烈要求公開村集體的所有物業;
三、 村內的所有政務問題要與村民公開討論;
四、 強烈要求公開村干部所有的私人物業和個人收入;
五、 希望能夠重組村委會,新的村委要由村民投票選舉。
就這樣,為期一個多月的“8·17”抗議開始了。抗議持續了好幾輪。
期間,發生了沖突,村干部縮頭不理,同村人冷眼旁觀,同行者心灰放棄。頭頂是炎炎烈日,有激動者忍不住沖進村委會砸碎了一個花瓶。
村民和村干部的矛盾進一步激化,普通村民內部亦開始分化。
最終的結果是一紙不合格的《財務收支情況表》,沒有公章,沒有財務負責人簽名,沒有企業負責人簽名,沒有村委會干部簽名。“四無”財務表讓楊箕村民非常憤怒。有村民指出,其中公布出來的費用極其不合理,22人的飯堂一個月就花了村民4.3萬元。十個村干部,一個月就以“招待費”的名義花了村民二十幾萬。
與此同時,很多村民被抓,大多數在拘留二十四小時后被放,另有四名村民因涉嫌犯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被逮捕,被判七至九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緩刑一年。
2010年4月18日,楊箕村拆遷動員表決大會在楊箕小學操場舉行。根據廣州市三舊改造的相關規定,必須經過兩輪的集體表決,同意改造戶數比例達到90%以上,才能啟動改造。
據姚禮津回憶,表決大會完全是“走過場”。臺上的村干部發言完畢,就問村民有沒有不同意見,話音未落,便馬上說:“沒有?好吧,散會!”而此時,臺下的很多村民尚未來得及舉手,有些舉起的手僵硬地懸在空中。
“完全沒有給村民說話和提意見的機會?!币ΧY津說。
時任村書記的張建好在接受央視新聞欄目《看見》采訪時曾對主持人柴靜說:“當時講完了以后表決,沒有人出聲。”
柴靜繼續追問:“但這個方式是并沒有讓大家舉手表決?”
張建好說:“沒有沒有,沒有表決。”
而就在本次股東大會舉行之后的一個半月內,99.5%的村民同意簽署了拆遷協議。張建好曾以此為依據回應柴靜對表決程序不民主的質疑,她說:“不到一個月,99.5%的人都簽了,那你說沒有表決,沒有表決大家為什么會簽呢?”
一位不愿具名的楊箕村民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簽訂協議的人主要有三種人,一種是村干部以及跟村干部關系很近的村民。另一種是房屋本身地理位置不好,位于黑暗角落,常年采光不足的人,這一類人早就對自己的房屋不滿,希望通過拆遷獲得位置更好的房屋。第三種是村里的大多數,即跟風的人。
跟風的人大多受到簽約優惠政策的誘惑。村委會承諾,5月30日前簽訂安置協議,可以獲得1萬元的簽約獎勵費,并且在復建房的分配上擁有一定的優先選擇權,有更大的概率獲取地理位置好、房間采光較為充分的房屋。
堅持拒絕簽訂協議的村民,則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經常被斷水斷電,受到村里地痞流氓的騷擾和威脅。兩相對比下,很多村民逐漸妥協,簽訂了協議。
2010年7月,楊箕村已是一片廢墟。99%的房子在兩個月內拆完,而作為剩下的1%,18戶拒絕簽訂協議的留守戶,依然在斷壁殘垣中堅持了三年。
李建明是堅持到最后的兩個留守戶之一。2010年,他辭去了月薪一萬元的工作,像釘子一樣把自己釘在了其位于楊箕村同古巷十二號的一棟七層祖屋里,這一釘就是三年。
李建明等18戶留守戶表示,對協議不滿的原因有三,一是拆遷方案程序不夠公正合法,沒經過全體村民表決;二是普遍存在的超建面積不予安置,要求更加公正合理的補償;三是沒有明確的回遷時間表和責任人。
多名受訪村民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沒有一名村領導在安置補償協議上簽字,連村支書都不肯蓋章,如果真的成了爛尾樓,到時候去找誰?
2011年1月18日,楊箕村的舊城改造項目,被唯一的競拍者富力地產以4.7265億元的底價拍得。
留守戶和村委、開發商開始了持久的拉鋸戰。
2011年3月,由于雙方分歧較大,楊箕股份合作經濟聯社將釘子戶告上法院,尋求司法解決。越秀區法院認為,楊箕村的改造保障了村民的整體利益,留守村民的宅基地,屬于村集體經濟組織所有,原告有權收回,因此被告留守村民全部敗訴。
2012年5月9日,52歲的留守戶之一李潔娥在眾多楊箕村民面前跳樓身亡。此前的3月21日,李潔娥在楊箕村永鞏二橫8號的房屋,被廣州越秀區法院強制拆除。
此時,還有15戶村民未簽協議。
然而,隨著僵持時間的拉長,部分已經搬遷的楊箕村村民,態度開始轉變。由于留守戶的堅持,原本承諾三年半的回遷時間,顯然已經無望。在漫長的等待中,很多老人去世;家中有孩子上學的村民,因為搬到離楊箕村較遠的地方居住,每天五六點就要出門上學,晚上很晚才能到家;很多以前靠房租為生的人,失去了房租收入,生活拮據,而每月每平方米30元的臨遷費,交了房租后就所剩無幾。并且,七年來,房租在漲,物價在漲,臨遷費卻始終沒有漲。
姚禮津的女兒姚婉菲在外面租房七年。她和老公兩個人住在海珠區,月租2000多。每天,在機場上班的老公花在路上的時間有三個小時,一天的地鐵費要十幾塊錢。
52歲的村民葉翠芬和老公住在離楊箕一個小時車程的番禺區,一雙兒女和自己的母親住在村口的金迪大廈,按規定,這里是70歲以上老人的統一安置地,臨遷費還是每平方米30元。平日里,葉翠芬要在楊箕村和番禺區之間兩頭跑。
生活的瑣碎和生存的重壓,可以將一切復雜的情感磨成單一的棱面。越來越多已經搬遷的居民開始對留守戶不滿。原本和諧的楊箕村進一步割裂和分化。
2012年12月16日,留守戶15戶變成了8戶。近百位村民聚集在楊箕村口,舉著“強烈要求法院按照法律執行”的橫幅和標語,要求盡快對8戶釘子戶進行拆除。有知情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透露,這些村民是受人指使,不能代表整個楊箕村。
2013年初,李建明的房子周圍,被楊箕村民挖出了一道近兩米深、三四米寬的水溝。李建明一家五口就住在這座廢墟之中的“孤島”上,屋內經常斷水斷電,已上高中的兒子要“翻山越嶺”才能到家。僵持期間,李建明還曾經被打傷。
2013年7月,楊箕村的最后兩家“釘子戶”李建明、李啟忠終于在協議上簽字,開始搬離祖屋,施工單位也在同一時間對這兩棟樓進行拆除。至此,持續三年的僵持局面終于被打破。
隨后的三年間,在楊箕村11.5萬平方米的土地上,原有的1496棟“握手樓”被改造成了15棟36-42層的電梯樓。
2016年5月,新楊箕村正式建成。打開房門,走進新家,等待了七年之久的楊箕村民終于得以回家。
18戶留守戶中,留在楊箕村的只有2戶。
2016年6月,姚婉菲終于走進了自己期待已久的新家。這是一套67平方米的兩室一廳,室內明亮,采光充足,墻壁潔白,廚具現代。然而很快,姚婉菲發現,這個新家跟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卻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七年等待間,最擔憂的情況果然發生了——復建房出現質量問題!
最嚴重的是房屋的漏水問題。到處都在漏水,陽臺漏水,天花板漏水,廁所漏水。沿著陽臺外圍邊緣,水從上層滲下來,姚婉菲不得不在陽臺的外檐上綁上幾個泡沫板,用來吸水?!吨袊侣勚芸钒l現,有的板子已經發硬發黃,可見已經吸水日久。
姚婉菲的老公猜測,漏水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樓上的防水沒有做好,地板上的瓷磚下面應該鋪一層水泥做防水,而目前則多為沙子。二是陽臺曾在施工期間被用作吊籠的支撐架,打了四個孔用來做支撐,但施工完畢后卻沒有封死,所以水就從上面涌進來了。
從拿鑰匙開始,姚婉菲就被新房的物業弄得火大。先是拿鑰匙的時候,被迫簽署一份同意停止領取臨遷費的協議,簽署之后才能收房,否則就不給鑰匙。姚婉菲在現場和工作人員理論,“還沒有看房就要求收房,如果房屋質量出現問題怎么辦?!”
由于需要上層住戶挖開瓷磚進行防水處理,姚婉菲多次試圖聯系樓上業主和租客。后來她了解到,樓上的業主已經將房子租給了一位承租人,后者又將房子出租給了一位香港貿易商人。此人經常出差,為了保護隱私還換了把新鎖,此人不在,漏水的問題就無法解決。
姚禮津的另外幾套房子也陸續出現質量問題,漏水,灶臺有裂痕,油煙機在炒菜時候突然停止運作。在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出示的一個視頻中,廁所墻壁的瓷磚一碰就掉,后面連粘合的水泥都沒有,一鏟下去,瓷磚就下餃子似的往下掉。
對比以前的生活,姚婉菲十分感慨。雖然在表面看來,曾經的“握手樓”沒有現在的電梯樓干凈整潔,但租客也都知根知底,不像現在,由于房子不是自己的,前后左右租給誰也不清楚,關了門誰也不認識。
姚婉菲回憶起以前樓門口的鐵門,進出的時候聲音很響,租客上下樓,帶什么人回來她都一清二楚。“有時候我叫他小聲點不要打擾到別人,對上下樓喊一下就好?,F在只能打電話到物業管理處,物業還沒人管?!?/p>
入住幾個月以來,姚婉菲發現整個楊箕村都存在上下樓之間的漏水問題,現在她下樓轉一圈,大家都在吵,和物業吵,和鄰居吵,和自己家人吵。
52歲的葉翠芬推著78歲的老母上村委會和法院跑了十幾次,每次都失望而歸。
這一切還要從分房開始說起。葉翠芬的母親陳麗嬋名下有204平方米的房產,按照拆一補一的原則,回遷后分到了一套104平方米的房產和兩套小戶型房子。陳麗嬋育有一子三女共四個孩子,因此希望能夠將這套104平方米的房產置換成兩套小戶型房子,這樣每套房子均為50平方米上下,分別分給四個孩子,一人一套。湊巧的是,葉翠芬的老公名下原有168平方米的房產,回遷后分得三套小戶型房子,面積分別為63、49和56平方米。葉翠芬希望用自己63和49平方米的兩套房子,和母親的104平方米這套進行置換。
可是,在葉翠芬和母親拿著置換協議去村委會要求簽字時,卻遇到了阻力。村委會以需要其哥哥葉偉明簽字為由,拒絕同意雙方的房產置換,葉翠芬和其母的要求遲遲得不到解決,陷入僵局。
葉翠芬很納悶,要求置換的三套房產都不在她哥哥名下,為什么必須要她哥哥的簽字?置換雙方的當事人都同意,為什么不給置換?明明是家庭內部的事情,村委會憑什么干預?
事實上,因為爭房的事情,葉偉明早就和家里的其他人鬧翻。甫一得知母親分到了一套104平方米的房子,住在外面的葉偉明馬上回家,要求這套104平方米的房子應該歸自己所有,他的要求隨后被其母陳麗嬋拒絕。
葉偉明被拒后依然堅持,葉翠芬和葉偉明為了這事在村委會面前對峙過十幾次,未果,村委會讓葉翠芬去法院尋求調解。無奈之下,葉翠芬推著快80歲的老母親來到越秀區法院,法院認為這屬于私人糾紛,拒絕受理。推了幾次,法院方面請求葉翠芬不要再推老母親前來,說老人家折騰不起。
葉翠芬也曾多次咨詢律師,律師明確回復,她們的置換要求合情合理,村委會無權干涉。然而,按照程序,只有村委會簽字才能置換,為了這個簽名,葉家母女四人一籌莫展。
葉偉明目前在外面的住房,是其母20年前花錢興建,按理說,葉偉明不缺房住。但葉翠芬猜測,或許是傳統的農村思想讓他覺得,作為兒子,就應該比女兒多分房產。
為此,三個妹妹都恨透了哥哥,而葉翠芬也恨透了村干部,要么不作為,要么亂作為。
姚禮津也認為很多家庭內部由于分房產生的沖突,原本不應存在,正是因為村委會沒有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方案進行分房,很多家庭才出現人多房少的情況。早在2012年,每戶村民就上交了一份表格,里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希望入住的戶型和面積。然而,今年3月,村委會突然通知進行搖珠分房,于是,像陳麗嬋一樣,很多村民要求的戶型面積無法實現?!皯撛谏w好之前就分房,不應該在蓋好之后再搖珠,蓋好以后人的思想會亂?!币ΧY津說。
楊箕村民姚健湛對《中國新聞周刊》講述了其外嫁同學回來爭房的故事。他的同學有兩個哥哥,外嫁后,兩個哥哥分得了其母名下的兩套房,面積共160平方米。其中一個哥哥拆遷時因癌癥去世,剩下嫂子和孩子。姚的同學于是回來爭房,稱房子是哥哥的,嫂子是外姓,沒資格住。于是,大熱的天,她推著母親去修改遺囑,要求將原本屬于兩個哥哥的房產之一歸于她自己名下。
姚婉菲的一位同學也與母親鬧翻了。在分得母親名下的兩套房后,由于地段好,房價高,姚的同學將其中71平方米的一套賣給了本村人,用賣房的錢在南沙區買了兩套房子。他的母親一氣之下,和他斷絕了來往。
姚健湛感嘆:“家家都在爭,關系都不在了?!?/p>
兄弟相爭,叔侄鬧翻,外嫁的女兒回來爭房,子女推著年邁的父母修改遺囑,這些情形在回遷后的楊箕村屢屢上演?!扒纭钡臒狒[背后,是人性的脆弱和貪婪,是欲望和現實的較量,是家庭倫理的反復拆解和重建。
對于回遷房的質量問題,很多村民認為,楊箕股份合作經濟聯社總經理姚耀威應該負主要責任。
1987年,楊箕、登峰兩個村率先在廣州市天河區進行合作經濟股份制改革。自那時起,楊箕村村委會變成了楊箕股份合作經濟聯社,屬廣州市天河區天河南街道管理。楊箕聯社下轄7個股份合作經濟社(由原生產隊改革而來,簡稱經濟社)。
據統計,楊箕村享受村民待遇的“農轉居”人員(即社區股東)有450戶,994人,另有社會股東2557人,已于2003年4月年全部轉為居民。
于是,村里人將村支書記稱為董事長,將“二把手”稱為總經理。2012年,楊箕村進行換屆,主持村政30多年的張建好退休,繼任的一、二把手分別是姚沛源和姚耀威。
在楊箕村的城中村改造項目中,姚耀威負責整個工程的質量監督。因此,發現回遷房的質量問題后,很多村民去找他反映情況,表達不滿。
有一次,一位村民向姚耀威反映質量問題,姚用廣東話回了一句:“村民大曬呀!”意思是:村民很了不起嗎?
今年42歲的秦禮科從小到大沒有打過一次架,第一次揮拳,卻是對自己曾經的好兄弟姚耀威。
有一次開股東大會,有股東代表在會上反映房子質量問題,要求村委會與開發商富力地產協商,將房屋保修期,延至三年。秦禮科問姚耀威,為什么富力的商品房質量這么好,而楊箕的復建房質量這樣差,姚耀威冷冷地說,我覺得你們房子的質量比富力的還好。
秦禮科當場就給了他一拳。
隨后,秦禮科被拘留五天,黨內警告一次。他說:“這些人給我造成的傷害是一時的,但給楊箕村的傷害卻是一世?!?/p>
一拳之后,秦禮科再也沒和姚耀威說過一句話。
姚禮津因為質量問題也曾多次上訪,但村干部拒接電話,天河區政府不愿意接見,物業對日漸嚴重的漏水情況不聞不問。終于,在女兒姚婉菲第三次尋求物業幫助未果之后,姚禮津決定申請游行抗議,要求按照每平方米100元賠償其經濟損失。
在一個名為“回遷商討群”的500人微信群中,村民的抱怨和質問幾乎將手機刷屏。漏水,空心瓷磚,墻角蘑菇,等等。楊箕村民認為,自己真正的生活質量,遠不像媒體報道中“坐擁千萬”那樣的描述。
首先,雖然同地段4.5萬/平方米的樓盤價格的確令人眼饞,但對于不能將房產與外部流轉的楊箕村民而言,再高的樓盤價格也與他們無關。由于村里面的土地為集體所有,只能內部流轉,不能與外部交易,因此房子無法賣給村外人,難以變現。而同村人大多自己擁有房產,買房需求稀少。
另外,良好地理位置帶來的租金紅利尚不明顯。由于一下子放租太多,供過于求,楊箕村復建房的出租并不像想象中火熱。姚禮津將房子掛在中介上,從5月到現在一直無人問津。為了租房,白天,三五成群的楊箕村大媽便開始在小區門口游蕩,招攬租客。
這些大媽有些只賣自己的房,有些把鄰里的供給集中起來。目前,兩室一廳的大多出租完畢,剩余的很多三室一廳、四室一廳仍然難以出手。很多村民反映,以前的楊箕村出租房大多為單間,容易出租,幾層的單間加起來,租金也有四五千元。
現在,戶均雖然分了四套房,但不像以前一家人擠在一層的情況,現代化的戶型房被分割后,有的自己家人還不夠住,沒有多余的出租。大多戶只有1-2套多余的房屋可以出租,租金算下來并沒比拆遷前高多少。目前平均的月出租價格是70元/平方米,兩室一廳的房子大約4000元左右,三室一廳的約5000-6000元。
此外,2.5元/平方米的物業管理費,水電費,停車費,這些大大小小的雜費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楊箕村民覺得,自己的生活遠不像外人想的那么光鮮亮麗。
姚禮津一家都沒有參加10月2日的“千圍宴”,他們覺得沒什么值得慶祝的,“千圍宴”的熱鬧與他們無關,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場“傷心宴”。
2016年10月15日,楊箕村的李氏家族慶?;剡w,李氏祠堂門口滿滿當當地擺滿了幾百張桌子,男女老少們熱熱鬧鬧地喝酒劃拳,祠堂門口的兩只舞獅正在一來一回地逗趣,底下的人拿起手機,拍照鼓掌。
有年輕的靚麗男女在不遠處聚集,與熱鬧的人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泄露出他們租客的身份,他們好奇地看著這些嶺南村民臉上的笑臉,與旁邊操德國口音的歐洲人用英語低聲交談。
2016年1月28日,擁有280年歷史的姚氏大宗祠遷建落成,楊箕村姚氏一族在村口大擺600多桌慶祝復建成功。入伙酒最重要的是拜太公(祖先),標志性的儀式是燒豬。
這天,各村送來的燒豬共有20多頭,每頭都是三四個人才能抬得起來,吃了拜過神的燒豬會保家宅平安,所以太公分豬肉時,要保證家家戶戶都有份。為了準備宴席,招待來自各地的宗親,姚健湛已經連續幾天沒有超過三個小時的睡眠。
這里是楊箕村。七年前,腳下還是一片青石板路,38歲的姚健湛走在上面,抬頭遇到隔壁的鄰居問他吃沒吃飯,他說沒有,對方就說過來吧,他開心地就去了。
現在,他自稱村里的“反對派”,反對村干部任人唯親,反對村官腐敗。楊箕七年,人心散了,有些過去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即使如此,姚健湛仍然相信,楊箕村民會越來越團結,一切都會越變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