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祥
龔仲達先生在《詩迷自嘲》之二寫道:
興來夜半雨絲絲,萬理千梳韻未祺。
陌上荼蘼花事少,胸中丘壑退潮遲。
天垂青眼誰曾見,句有涂鴉孰可知!
孤棹迷津終不悔,稻粱無補也心癡。
這首七律是龔仲達先生詩詞寫作的夫子自道。據他講,這些年他寫作的詩和詞達千余首。這令我十分驚訝,他哪來的這股瘋狂?這般癡迷?況如今年近古稀,強勁勢頭絲毫不減,且有愈老彌堅之勢。這就不能不使我由衷佩服。我也算道中人,雕章琢句、擰斷數莖整十年,所得詩詞不足三百首,且魚龍混雜,良莠參差,與仲達比,只能望其項背。現今讀了他的這首《詩迷自嘲》,總算窺見了個中奧妙,原來他是“胸中丘壑退潮遲”啊!所謂“胸中丘壑”,是指他對社會萬象、人生得失、天道自然有所感,有所思,有所悟,有所情不得已者,發而為詩,故能集腋成裘,終有此《月下清泉吟稿》面世。這里,“胸中丘壑”是至關重要的。胸中有丘壑,筆底才有詩詞。胸中若無丘壑,偏要作秀風雅,那就如俗語所說“牛不喝水強按頭”,所寫當然就是假、大、空了。而時下偏有不少人,熱衷于這種假大空寫作,不管有無感悟,有無發現,只要是熱點時政,動輒連篇累牘,樂此不疲。對此類作品,當起南唐中主李璟于地下發一棒喝:“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仲達先生很聰明,他就極少寫甚至不寫這類題材。
誠然,詩詞作品的數量只能說明詩人的勤奮,而質量才能見出詩人的藝術才情。在我所接觸到的個人出版的詩詞集中,《月下清泉吟稿》是一部很有質量的集子。且看下面這首七律《櫻園無花》:
去歲今朝萬樹花,云蒸雪蔚漫天霞。
莫非斗轉春無信,許是風寒葉未芽。
屢覺炎涼悲世態,哪知時序誤芳華!
東瀛大震扶桑裂,想必櫻姑也想家。
首聯由回想著筆,以便與頷聯形成對比。頷聯則曲筆設疑,以引起讀者的期待。頸聯宕開一筆,導入詩人對世態炎涼的人生體驗,并以“時序誤芳華”作答今歲櫻花“葉未芽“的直觀原因,且兼有諷世之意。但如果僅只追索這種自然氣候的直觀原因,這首詩就沒有太多的意義,還說不上是詩性思維。那么,這首詩的成敗就在尾聯了。詩人至此突發奇想:“東瀛大震扶桑裂,想必櫻姑也想家。”將人類骨肉至親的心靈感應嫁接到櫻花身上,使櫻花也具故國之思,悲故國之不幸而枯木不春。至此,詩人才回答了“櫻園無花”最深層次的原因,讀至此不能不令讀者感動,樹猶如此,何況萬物之靈的人乎?但令人遺憾的是當今社會利益紛爭,親情淡薄,人不如物者多矣!這些詩人都沒有在詩中明說,但讀者可從中讀出言外之意。這種言外之意就是“寄托”。詠物詩貴在有寄托。東坡的和章質夫的楊花詞之所以和作優于原作,有寄托故也。
抒寫鄉情、友情、親情也是《月下清泉吟稿》的重要篇章。我們先來讀一首抒寫親情的七律《2011年送二兒南下打工》:
除夕匆匆才到家,云帆煙雨又天涯。
看清心路焉無路,落凈梅花更有花。
影只形單勤自愛,力微任重莫虛夸。
憂愁喜悅常捎信,恁大兒郎也是娃。
首聯寫父子相聚匆匆,云帆煙雨別離在即,凄愴之情躍然紙上。頷聯是激勵之詞,以心路與事業之路的關系,落梅與萬紫千紅的因果勸勉,以見父子情深。頸聯是臨歧叮囑,雖是嘮家常,但父子情深更進一層。尾聯“憂愁喜悅常捎信,恁大兒郎也是娃”不假雕飾,直以本色語、家常語、直樸語取勝,看似尋常得來不易,將父子情深推向高潮。一般說來,詩之結尾當含蓄,含不盡之意于言外,但也不盡然,有時直白語也勝含蓄多多許。但看怎么用,用在什么樣地方,用得恰當就是好詩,用得不得體就流于說大話。其中分寸,全在詩人拿捏。
仲達先生是農民子弟,靠勤奮拼搏而走進城市。如今雖然身居鬧市,教授職稱,但思鄉情結不稍減。所以,他的鄉情詩也是《月下清泉吟稿》中的一個重要內容。請看下面這首七律《鄉情》:
銀花宿雨倍芬芳,渠水清清乳鴨黃。
幾處鳴雞中飯熟,一家燉肉滿村香。
鉤沉書海鬢如雪,人老桃園月似霜。
萱草盈階雙淚下,晨昏誰與話炎涼!
首聯憶故鄉風物,頷聯寫故土人情,頸聯抒異地感慨,尾聯道無盡鄉愁,起承轉合,皆中繩墨,從布局講,無可挑剔。這些當然難,但不是太難,關鍵是你寫不寫得出故鄉最令你動情、最令你心跳處,也是最能引起讀者共鳴處。這才是難度。頷聯“幾處鳴雞中飯熟,一家燉肉滿村香”就達到了令人心跳的效果,相信凡是有農家生活體驗的讀者,都會喚起對鄉俗鄉情無窮的美好回憶。仲達先生在鄉情詩中常有類似警策,如“布瓦泥墻新翠竹,黃牛黑狗舊炊煙”;如“去日兒郎都長大,且憑相貌問爹媽”;如“詩似畏寒難結句,清霜一枕對疏鐘”等等,皆屬此類。
仲達先生的友情詩也時見佳作。下面這首《清平樂·款友》詞即是一例:
胖頭魚好,小菜隨時炒,老酒十壇都傾倒,個個搖頭晃腦。 不談股市冰涼,不談狗屁文章,不說金融風暴,杯杯都要干光。
友朋相聚,不酸文假醋,不裝模作樣,見情見性,脫略形骸,大碗喝酒,頗有梁山好漢遺風。更有粗話入詩,讀之會心一笑。此天地間至情至性之真詩,令人拍案叫絕!
仲達的《月下清泉吟稿》中,有一類寫日常生活瑣事的詩,讀來亦韻味悠長。如七律《菜園樂》:
協力開園雨后晴,妻兒搬土我填坑。
辣椒土豆西紅柿,茄子黃瓜紫菜藤。
早上曾澆八擔水,盤中常有四時青。
老婆不敢施農藥,每日捉蟲小半升。
如流水賬,如數來寶,你無法用詩歌技巧匡范它。你會驚訝,詩還有這樣寫的!然而你卻從這流水賬、數來寶中,體味到超然物外的淡定,回歸自然的本真,悟道后的曠達。大俗方能大雅,此詩可作一范例。
仲達先生還有一些小詩,取景很具特色。如《初夏》:“雨過荼蘼落,荷生碧玉香。蛙聲來夜半,螢火出池塘。”如《寒江圖》:“霜葉紅似火,天寒萬里秋。云隨帆影散,山為大江留。”如《秋園》:“銀杏金黃葉滿垓,清波如夢繞亭臺。流霞云影疑相識,一襲紅妝入畫來。”皆能以瞬間鏡頭,定格生活精彩,給人以審美享受。
《月下清泉吟稿》中,另有不少感懷寄慨詩,有的還寫得相當哲理,如《心田》:“良知固守大于天,全賴精神駐小園。紅紫喧囂能淡定,修為只在半分田。”但總的說來,對這類感懷寄慨詩,我并不怎么看好。我個人以為,人生沒有大坎坷,大悲歡,大沉浮,沒有由此而產生的對歷史、社會、人生應有的穿透力,是難以寫好這類詩的。縱有寄托,必是寄托不足;縱有感慨,必是感慨不深;縱有真情,必是真情不摯。縱寫,也只是咀嚼一己之小悲歡,上升不到人文情懷的高度。仲達先生的這類詩,如果放在一般作者身上,我同樣會點贊的。但仲達先生也算成名詩家,我衡量的標桿就相應的要高些。
信馬由韁地說了一通,算是應付仲達先生的差事,濫竽充數,是為序。
(作者系國家一級劇作家、中國戲劇家協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會理事、湖北省戲劇家協會理事。曾任黃岡市作家協會主席、本刊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