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生周刊》記者 羅燕
讓新鄉賢有所作為
——訪北京大學教授張頤武
□ 《民生周刊》記者 羅燕

北京大學教授張頤武
隨著城鎮化的不斷推進,鄉村社會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城市的虹吸效應讓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離開故土。人去地荒,精英流失成為鄉村面臨的窘境。
作為鄉村最寶貴的人才——鄉賢,也在新時代被賦予新的內涵與使命。人們期待新鄉賢能成為鄉村守望者與建設者,挽救走向衰落的鄉村文化,發展鄉村經濟。
只是這一群體的壯大還需要各方推動,新鄉賢文化的形成也有待時日。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張頤武一直在積極研究、倡導這種文化,就新鄉賢的相關問題,他接受了《民生周刊》記者專訪。
民生周刊:在城鎮化的大潮下,大量農村人口流向城市,而定居城市后返鄉也存在一些難題,在這種情況下,新鄉賢形成的基礎何在?
張頤武:現在城鎮化的速度很快,但中國有個特色是離土不離鄉。一方面,改革開放以來,很多人雖然在外打工,但在老家還有老人、孩子,生活的基礎還在農村,農田、宅基地還是他財產的一部分。許多離開家鄉的人跟家鄉也還有許多聯系,也希望回饋鄉里鄉親。
另一方面,雖然農村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但鄉村社會治理的基本結構還在。傳統社會的架構沒有完全坍塌,鄉村社會中錯綜的人際交往方式,以血緣維系的家族和鄰里關系依然廣泛存在于鄉村之中。有的人雖然身在城市,但和這個結構、和這里的人還有很密切的關系。
民生周刊:相對于傳統鄉村社會的鄉賢,新鄉賢新在哪里?
張頤武:傳統社會的治理與現代不同,政府機關只設到縣一級,一直到民國都是這樣。中國的基層社會一直沒有一套完整的法律制度,全部靠著鄉規民約、鄉賢鄉紳來治理。這些鄉紳鄉賢有的是當過官的,告老還鄉;有的是當地德高望重的士紳。
過去的鄉賢一方面承擔村里賑災、修路等事務,幫助很多人;另一方面,他們在村里很有權威,甚至有執法權力?,F在社會有相對完整的治理結構,是靠法律制度來維持的,鄉村的治理是以法律制度為框架,以現代治理結構為重心,新鄉賢是一種補充力量,他們不能替代契約關系、財產關系這些權利。新鄉賢可以是帶頭人,讓村里的人能一起做大事,或者集體致富,或者幫助協調各種農村社會關系和經濟關系,但不可能替代政府機關。
民生周刊:在當今的農村社會,新鄉賢能起到哪些作用?
張頤武:近年來,農村的治理遇到一些問題。過去農村社會的管理非常嚴格,通過村里的集體土地,利益都是共有的,分享的主要是農業成果。現在農村的集體土地面臨很復雜的變化,農業新技術的使用、農村形態的改變,農民進城和城鎮化會形成很多利益和生活上的沖擊,村委會可能跟村民沒有充分協調,需要起中間協調作用的人來發揮作用。新鄉賢既能代表村民,又能跟社會機構進行很好的協調。
鄉賢是有知識的人,也了解外面的情況,是一個轉換器。現代的觀念一旦到鄉村,會跟鄉村傳統的習俗、規矩產生很多復雜的關系,要把現代的知識、法律制度讓村民理解,需要一個轉換,把現代的知識觀念轉換給他們。
另外,他們又是一個穩定劑。農村有很多社會問題,比如宗族矛盾,改革開放這么多年,原來強勢的社會管理退出去了,在市場經濟下,怎么約束大家,讓大家尊重社會的一般規則,又能獲得發展,需要一個穩定劑,跟村民進行有機協調。
民生周刊:倡導新鄉賢文化能夠改變農村的空心化狀況嗎?
張頤武:大城市的虹吸效應很難改變,但鄉賢肯定能起到很多方面的作用。他們能使很多離土不離鄉的人放心,能給留在農村的老人、孩子提供一些服務,讓家鄉環境更好,治理得更好。如果鄉賢帶領村民找到一個發展的空間,找到一個產業的方向或路徑,對整個農村的建設就會起到正面作用,把地方發展帶動起來。如果農村本地發展得好,會有更多人愿意留下來。
民生周刊:要讓鄉賢充分發揮作用,地方應該形成哪些機制?
張頤武:農村的環境與城市有些差異,有些農村生活條件比較艱苦,回去之后,很多人生活上已經不習慣了。比如有些農村的房子,下水處理不太好。當然,這要和中國農村的整體發展結合起來,不斷改善農村的生活環境,回鄉才會有更好的基礎。
另一方面,鄉鎮基層組織要跟他們有更好的協調溝通。如果這些人回去后,基層組織不聞不問,他們也發揮不了作用,變成閑在那里養老了?;鶎咏M織要主動請他們出來,形成一個鄉賢網絡。要讓他們和社會有機地聯系到一起,而不是孤零零地在那里。有些情況要跟他們溝通,讓他們了解。否則他們也有可能變成對立的力量,而不是補充的力量。所以通氣、溝通、對接很重要,要實現下情上傳、上情下達,讓他們了解村民的情況,跟村里的基層組織有一個橫向的聯絡,跟市里縣里也有聯系。他們把村民意見轉達給各級組織,也把各級組織的想法轉達給村民,來回轉換,能避免很多矛盾。
民生周刊:怎樣讓離開家鄉的人更愿意回來?
張頤武:一個方面,是感情的聯系。另一方面,是農村的社會發展還有很多可能性,讓他們能發揮作用。地方政府要給他們發揮作用的空間,這比改善生活條件更重要。退休之后,六十多歲,精力一般還比較好,七八十歲跑不動了,也就不能苛求他們回去了。往往是在年齡還允許的一段時間,如果能在農村多發揮作用,而且這個地方他也熟悉,鄉里鄉親,對他來說也是很好的社會服務,這就會有新的貢獻。重視年輕一代的鄉賢,讓他們也發揮作用,這也有非常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