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生周刊》記者 鄭旭
濮陽“零地價”遺痛(下):過橋資金迷霧
□ 《民生周刊》記者 鄭旭
一筆數額超千萬,用于補充、擴大過橋資金規模的滯納金,在由范縣政府接盤后被悄然貶值了。
2013年1月,辭官下海多年的劉忠林以河南雙發石油裝備制造股份有限公司(下稱雙發公司)董事長的身份,與河南省濮陽市范縣人民政府簽訂了一份《項目投資合同書》。隨后,雙發公司以“零地價”獲得了一宗195畝工業建設用地及其使用權。同年6月,該公司“年產55萬噸油套管”項目在范縣工業聚集區內破土動工。
2014年末,就在項目土建基本完成、2#廠房已開始投產之時,《國務院關于清理規范稅收等優惠政策的通知》公布,其中和禁止“零地價”有關的內容引起了濮陽當地各區、縣政府的高度警覺。
誠如河南某地級市國土資源局一位分管土地執法工作的副局長所言,“這份通知一下發到地方,最讓領導們頭疼的還不是沒了‘零地價’之后招商工作以后怎么開展的問題,而是之前留下的隱患問題怎么消除。”
2015年5月26日,由范縣政府多個部門負責人組成的核算領導小組進駐雙發公司,對其在當地投資的項目進行投資成本核算。
盡管劉忠林認為“這是范縣當地個別領導為了明哲保身,借機達到收回公司手中的土地使用權的目的,以免被禁令擊中。”他本人表示要力爭“‘死扛’到底,不做半步退讓。”
然而,在種種壓力面前,作為濮陽境內最大的石油裝備制造企業的掌門人,劉忠林在范縣堅持“斗爭”一年多后,于2016年6月7日選擇在《資產轉讓協議書》上簽字,帶著遺憾離開了范縣。
2015年勞動節一過,劉忠林走進了范縣縣長趙麗玲的辦公室,向其反映該縣有關部門在為該公司辦理土地資金來源合法證明過程中,存在故意拖延行為,此舉已經影響到公司在新三板上市進程,故懇請趙縣長出面協調一下,然而卻被告知“證明材料不能出,因為‘年產55萬噸油套管’項目政府馬上要收回來。”
劉忠林表示不可理解,當即表示項目是該公司戰略布局的結果,如果停下來公司將無法向股東交代,“所以政府不能想當然!”
有了這樣一次“不愉快”的溝通之后,劉忠林說他內心極為矛盾,一時不知如何收場的他在濮陽市一位老領導面前提及此事,而這位老領導也是雙發公司在范縣投資建廠的支持者之一。
老領導提醒劉忠林,作為一道禁令,“零地價”問題“真要追究起來是要處理人的”。老領導還敬告他說,“如果縣里無人愿意為你的項目用地擔責,接下來什么情況都可能發生。”
該來的總是會來。2015年5月17日上午,范縣有關部門通知劉忠林下午到雙發公司項目工地參加協調會,稱市、縣兩級領導都會參加,專題研究該項目收購問題。
據劉忠林回憶,主持會議的是濮陽市一名阮姓副廳級領導(目前已赴新鄉市任職),而該領導正是濮陽市委市政府督導雙發公司范縣項目建設的負責人。
協調會現場,劉忠林代表雙發公司同意范縣政府提出的收購意向,但價格應與公司實際投入金額相等。
“市領導要求隨行的市工信委與會人員督促落實此事。趙縣長也表態說會盡快組織力量,核算我們公司的實際投入。”
2015年5月26日,一個由范縣財政局、審計局、工業聚集區管委會等部門主要負責人組成的資產核算領導小組進駐雙發公司。

讓劉忠林頗為失望的是,當雙發公司按范縣縣委書記王秋芳的要求將項目涉及到的權屬證明交到縣委辦公室后,王書記卻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承諾。圖/鄭旭
需要提及的是,對于范縣政府出資收購一家民營企業資產的做法,當地有個別黨政官員彼時是有異議的:“要是瀕臨破產的國企,政府出面救市也說得過去,一家處于正常發展狀態的民營企業也要出資收購,這筆錢怎么出?《預算法》準許嗎?資產收回來如何處置?賣給下家?下家那么好找嗎?”范縣一位不愿具名的副科級干部說。
2015年6月2日,資產核算領導小組的核算報告出爐,最終,“年產55萬噸油套管”項目被核定為4637萬元。
被明碼標價之后,雙發公司終止了一切與范縣項目有關的建設,進而希望當地政府盡快將資產收購資金轉至公司賬戶,但未果。無奈,劉忠林于8月下旬向前文阮姓市領導求助。
同年11月10日,劉忠林被“安排”見到了范縣縣委書記王秋芳。在反映了公司的現實處境后,“王書記說縣里也有困難,但如果雙發公司能主動把項目的土地證、房產證上交到縣委,縣里會認領4637萬元中的4200萬元,而且會馬上落實。”
然而讓劉忠林再次失望的是,當雙發公司按要求將權屬證明上交后,“王書記卻說縣委不管錢,管錢的是縣政府,讓我去找縣長要。”
針對上述說法,《民生周刊》記者曾以短信的形式向王秋芳書記求證,但截至發稿時也未收到其回復。
失望至極的劉忠林開始給濮陽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寫信,反映自己作為范縣招商引資企業遇到的種種不平之事。據其透露,書信內容引起了市委書記何雄的高度重視,指示由市“一創雙優”活動辦公室督促有關部門妥善解決好此事。
“一創雙優”指的是創新思想觀念,優化干部作風,優化發展環境。濮陽當地媒體稱,近幾年該市通過開展“一創雙優”活動,優化了干部作風和發展環境,切實解決了制約濮陽發展的突出問題。
隨后不久,范縣組織召開了四大班子會議,決定將之前由資產核算領導小組核定的4637萬元降至3000萬元后兌付給雙發公司。
盡管劉忠林對這種“政府單方定價”的結果并不認可,但沒過幾天,一批“說客”便主動找上門來說縣領導馬上換屆了,如果3000萬還不見好就收的話,新領導走馬上任后是不會認賬的。劉忠林承認自己被說服了。
2016年6月7日,背負著各種壓力,劉忠林代表雙發公司與范縣城投公司在資產轉讓協議書上簽了字,同意以3000萬元的價格“賤賣”公司的項目。
采訪中,劉忠林向《民生周刊》記者透露,從2015年6月開始,由于他不間斷地反映問題,終于等來了一筆來自濮陽官方的資金援助。
正如前文所提,因范縣政府直至2015年8月下旬也未向雙發公司兌現收購款,而該公司之前因項目建設所需,從某商業銀行貸出的2000萬元貸款,如9月1日前不能歸還,雙發公司則會因違約被拖進誠信黑名單。無奈,劉忠林向阮姓市領導求助。

根據《濮陽市中小微企業過橋資金使用管理暫行辦法》規定,過橋資金使用期限一般不超過10天,最長不能超過30天,10天內免息,超過10日的按每天2‰計收滯納金。圖/鄭旭
按照劉忠林的說法,該領導曾出面協調范縣先拿出2000萬元為企業解決燃眉之急,但范縣方面表現得很猶豫。而后該領導又協調濮陽市工信委,希望能從由其掌管的中小微企業過橋資金里借出這筆款項,但工信委回應稱資金池里沒有等同數額的資金。
最終,經過多方商議,范縣政府同意從財政拿出1000萬,注入到濮陽市中小微企業過橋資金池(下稱過橋資金)中;過橋資金使用管委會按程序再從資金池中拿出1000萬;兩筆款項合并后于2015年8月31日轉入雙發公司賬戶。
過橋資金是濮陽市政府對境內符合政策條件的中小微企業能夠按時續貸而提供墊資服務的政策性資金。2015年6月,該市成立中小微企業過橋資金使用管理委員會,委員會下設辦公室,辦公室設在市工業和信息化委員會,為過橋資金使用管理機構。
根據《濮陽市中小微企業過橋資金使用管理暫行辦法》規定,過橋資金使用管理機構在合作金融機構開立過橋資金賬戶,實行專戶管理,專賬核算;企業申請使用過橋資金時,承貸銀行應同意續貸后,將過橋資金材料報過橋資金使用管理機構審核并報分管市長簽批。
然而《民生周刊》記者在調查中發現,濮陽市過橋資金使用管理機構實際上并未與貸款給雙發公司的某商業銀行簽署過合作協議,雙發公司當時也未提供承貸銀行同意續貸的合同,有分析指出,“該筆資金能夠進入雙發公司,不排除是行政力量干涉結果。”
值得一提的是,根據上文辦法規定,過橋資金使用期限一般不超過10天,最長不能超過30天,10天內免息,超過10天的按每天2‰計收滯納金,滯納金用于補充、擴大過橋資金規模。
然而,從2 0 1 5年8月3 1日2000萬元的過橋資金進入雙發公司賬戶,到記者赴當地調查之時,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里,使用期限“最長不能超過30天”的過橋資金由于超期使用,以至于應繳滯納金已超過1000萬元。
有證據顯示,2016年6月11日,濮陽市中小微企業過橋資金使用管理委員會委托當地律師事務所向雙發公司發出律師函,要求其盡快歸還過橋資金本金及其滯納金。
劉忠林認為,因為范縣政府失言在先未兌付公司收購款項,這才倒逼市、縣兩級政府違規動用了2000萬元的過橋資金,“所以這筆錢市工信委應向范縣索要。”
至于滯納金,劉忠林對照雙發公司與范縣城投公司簽訂的《資產轉讓協議書》解釋說:“根據約定,這筆錢應該由城投公司負責與過橋資金使用管理機構協商解決,而這家公司實際上就是范縣財政出資成立的國有企業。”
“這筆資金不存在違規使用問題,相反我倒認為企業自身要找找原因,要知道政府這么做都是在幫助企業解決困難。”
濮陽市工信委中小企業服務辦一位南姓負責人稱,目前市里已經開會研究過了,為減輕雙發公司負擔,這筆滯納金不再由該公司負擔了,“但這不意味著滯納金不要了,而是由范縣政府來還。”在被問及范縣政府應還數額時,該負責人表示說:“260萬!”
至此,一筆數額超千萬,用于補充、擴大過橋資金規模的滯納金,在由范縣政府接盤后被悄然貶值了。
編輯:郭梁 美編:陳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