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魚
孤獨〔外一首〕
周 魚
這些日子對我來說,更重要的
是如何避免嫻熟。要從黏膩中退出,
像第一次那樣,為體內那個幼小的、
閃爍的東西,那個活著時血液供養的
東西,那個死了之后在骨灰中還具有
形狀的東西而歡欣鼓舞。每一次都要
陌生。當我開始了晨跑生活,經過
一年來每天都會經過的花圃中的小草,
我一定是第一次看見它們。從來不曾
見過,不曾見過它們在風中被吹得
搖搖晃晃,幼小、閃爍。從不曾
像這樣看得見它們的每一次擺動,
像是銀色的,其實是黑色,不,
也有血紅的底色,摻雜冰川上的白,
再看——再穩住靈魂的雙腳——然后
——是身體的雙腳,再看它當然是綠色的,
極其平凡的綠。在某種巨波中
忍受且極其快樂地擺動。
在上海時總有一個聲音,玻璃片
質感,我慶幸它出現在霧霾里,
又滑過地鐵站前唱片推車播放的
小野麗莎,像割傷的喉嚨掉進我心里。
在南京西路餐廳里的一份意大利面里
它消失,我進入雀躍。暫時它
在后方臨座,觀察我。
我慶幸那些日子我占據的只是
這座城的一小份微不足道的
榮耀,正如只是占據它的一小份傷害。
但后者顯然位于一個更重要的位置。
呼吸的時候可以感受到的位置。
在呼吸里,隱藏那些玻璃片。
我慶幸在上海的那些日子我始終
是在它的外面生活,我從來不曾
成為那“內部的人”,這樣我可以
混跡在那些穿清涼吊帶的姑娘
和戴禮帽的洋人之間,他們
看不出我滿身堅硬銳利的鱗片,那么
自由,從商場的正門進入,又從偏門
出來,從偏門進入,從正門出去。
我若是一只魚,這座城對我來說,
也是一片海。也可以救贖我。
它讓我里面疼得多,消失得也多。
我更害怕的總是,那危險事物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