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
寫作者
文聯是名副其實的清水衙門。
秀才人情紙半張嘛。
但是如果你要到文聯辦什么事,見人就稱主席,大致不會有錯。文聯里面的工作人員,幾乎全是主席。有大主席和小主席之分。大主席就是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的主席、副主席;小主席則是文聯下轄的各藝術家協會的主席、副主席。地、市一級的文聯,最少也要有包括作家協會、書法家協會、美術家協會等藝術門類的七八個協會。每個協會主席、副主席至少也有五六位,一番加減乘除運算下來,你看看有多少主席吧。當然各協會的主席并不駐會,全是兼職的。為工作方便起見,文聯的職工,大都兼著各協會主席、副主席的職。
就算人家不是主席,你稱呼一聲主席好,于你不過是一句問候語,又損失不了什么,還顯得特別懂事和有禮貌,于對方而言,就可能心情大好,特別難辦的事情,也有可能變得順當和容易些了。
誰不喜歡被稱呼為主席呢?
誰又不在心里暗暗地思謀著當主席呢?
搞文藝的人嘛,其實并不清高,反而是最世俗的。
但我當初進文聯,卻絕對不是想當主席,也不可能成為主席,哪怕是小主席。我是以文學期刊編輯的身份調進去的。
幾乎所有的縣級、地市級文聯,都辦有一份或擁有正規刊號、公開發行,或掛有內部準印證、當作資料交流的文學刊物。這真是一個奇特的現象,好像不辦一份刊物,文聯就不像文聯似的。
當然,辦這樣一份刊物,現實的好處也是明顯的。
對公,有可觀可感的工作業績,畢竟無論季刊、雙月刊,還是月刊,一年下來,也有那么一大摞,厚厚實實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那里,可以對考核的人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那可都是文學刊物啊,上面登載的不是書記講話或市長的調研報告,而是文學作品啊,都是精神食糧啊,是藝術??!文學藝術,你懂多少呢?說句實話,就像陳忠實說的:你懂個錘子!
對私,尊姓大名期期有,而且都是印刷體,主編啊,副主編啊,責任編輯啊,聽著都牛氣,特別壯膽。還有更實惠的,編輯費啦,校對費啦,排版印刷發行費啦等等,文人嘛,想幾個名詞還不是小菜一碟??梢蕴變蓚€小錢,酒吧、茶館、農家樂去消費一下也是可以的。不像其他單位,想消費還要擔風險。文聯嘛,吃飯喝酒就是座談交流啊,外出游玩就是體驗采風嘛,都可以說得過去,也名正言順。
我剛成為編輯,就參加了一個縣級文聯的成立大會。
是七月,人不動都渾身冒汗的季節。當然也是這個縣風景最美的季節。
沒想到半路上殺出了一匹黑馬,其引起的轟動效果甚至超過了文聯成立這條新聞:該縣的一位農民,抱(確實是抱)來了三尺厚、180萬字的一部長篇小說的手稿,慶賀縣文聯的成立。
省內所有媒體都被震到了。
幾乎所有的新聞媒體都用大篇幅、長鏡頭、寬視頻報道了這位農民寫作者。在文聯成立的三天會期里,他成了主角。而且由于各媒體的推波助瀾,他在最后一天的選舉中,當選為縣作家協會的副主席。
首任文聯主席顯然氣壞了。
他媽的,全都是他的鏡頭、他的照片、他那三尺厚的手稿。我們文聯專門為他成立了。
這有什么辦法呢?新聞不就是追求人把狗咬了的突發性和獨特性嗎?全國每年不知有多少個縣級文聯成立呢,但一個農民耕地鋤草之余,一筆一劃地寫出180萬字的長篇小說,全中國幾年也許才會出一個半個吧?像余秀華寫出“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這樣詩句的農民,八百年才出了這么一位啊!
于是他成了新聞人物,成了一個從未發表過半個字的農民寫作者,而且還當上了縣作家協會的副主席。
人人都歡欣鼓舞,興高采烈。連縣委書記都在電視臺記者采訪時面對著鏡頭感慨地說:真沒想到我縣人民的思想境界和文化素質如此之高,我縣真是藏龍臥虎之地,高手在民間。
縣委書記臉上特別有光彩。
除了真正生氣的新任主席不高興,真正有壓力的我也不高興。
市文聯的大主席(也就是我們刊物的主編)當然也參加了這個會,他是個熱心人,直接將書稿抱給了我,并向縣上的領導說一定要認真審讀,達到發表線的話,可以在我們刊物上先用連載的形式發表出來,以示鼓勵和支持(我們刊物雖然只是地市級,但創刊已經三十多年了,有正規刊號,是面向全國公開發行的)。
說得特別真誠。
這部180萬字、三尺厚的長篇小說手稿就到了我的手里。
看吧。初當編輯,就得到了這樣的鍛煉機會,打著燈籠都難找啊。那時候年輕,精力旺,眼神好,還要給領導和同事們留下一個好印象,才調入的新人嘛,應該這樣。
那部手稿如果放到現在讓我看,不說吹牛的話,連三個小時都用不上,我就可以說上八個小時不停頓,并做出準確而不失公正的評價。但當初不行啊,新兵蛋子一個,嘴上沒毛,說話不牢,誰信?誰服?
汗流浹背35天,從頭看到尾。除了手稿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特有的、熟悉的(我也是來自農村的啊)、刺鼻的土炕味道之外,我還對書寫用的紙張產生了興趣。開頭用的紙張是很正規的每頁240字的綠色方格稿紙;中間部分是自己裁成16開的白紙;后面大部分紙張是用來包裹東西的麻紙,由于裁紙的刀不很鋒利(也許是用切菜的刀或者割麥子的鐮刀裁的),因而周邊毛毛糙糙。這也就是180萬字的一部書稿,會有三尺厚的原因。
最后,我利用一整天的時間,在電腦上用小五號字打了四頁的閱讀札記,歸納起來其實用三個字就成:不可用。用兩個字也可以:不用。但是文人嘛,就是這個德行,字寫得越多,好像就顯得越有水平;文章越長,就越有能耐。就像這位農民寫作者一樣,不寫就不寫,一旦寫,上手就是180萬字。別說是農民,也別說是寫小說,就是一個公務員,整天坐在辦公室里,風吹不著,雨淋不到,還有香煙熱茶伺候,讓你抄寫180萬個字,也累死你!
這就沒辦法了。大主席愁眉苦臉:這可咋整?180萬就不能精選出1800字發表一下?
我很惡毒地說:不能。要不,您再看一下?
大主席用不好的眼睛看我,說:我哪有那個時間?
就這樣放下了。
但新聞記者和領導們卻沒有放下。
在我看稿期間,相繼又有幾家媒體整版推出了這位農民寫作者勤奮創作的報道,包括他握筆思考的大幅照片,他在田間勞作,地頭上擺放著書籍和稿紙、干糧、水罐的照片,看上去特別和諧,也特別有視角的沖擊力。
更要命的是,省委分管文化藝術的副書記看到了這些新聞報道,就和省委常委、宣傳部部長帶著省文聯主席、作協主席及各路記者,長槍短炮地下來,專門看望和慰問他來了。
我作為他長篇小說的審讀者,也隨著我們大主席陪著去了。
農村我當然是熟悉的,農民當然也是親切的,作為都是寫作者,我對他也是同情的。他作為一個上門女婿,當然就更讓人悲憫了。
這時正是夏收最緊張的時候,但是因為提前已經做了通知,也進行了必要的彩排,他沒有去麥田里收割,而是趴在土炕上奮筆疾書。對各級領導和記者們的到來,表現出了恰如其分的驚訝、驚喜和驚寵。
當領導們問及他為什么在龍口奪糧的緊要關頭不去割麥子而是在寫作的時候,他很作家地回答:一個情節正寫到緊要處,靈感稍從即逝,而麥子不會自己跑掉。領導們大受感動,掏出用牛皮紙信封裝著的慰問金親手遞給他,又讓隨從搬出贈給他的書籍和電腦;記者們紛紛搶拍動人的場面,刷刷刷地記錄著他為藝術可以不要麥子的精彩回答。
副書記仔細地詢問了他是因為什么才當上門女婿的,又是因為什么原因搞起寫作來的,還問了他創作上有什么困難、目前寫作的長篇的主要內容等等瑣碎的事情,最后說:家庭貧困沒有什么,黨和政府是不會忘記的;只上過小學也不可怕,高玉寶還寫出了《半夜雞叫》呢。鼓勵他好好創作。宣傳部部長也說,省上非常重視長篇小說的創作,正在出臺激勵長篇小說創作的政策,而且會向基層作者、農民作者傾斜,資助長篇小說的出版。
我一直試圖靠到領導身邊,希望領導們問一下我審讀那部180萬字的長篇的意見。但是我和我們大主席全被記者們擋在后面了,根本擠不到前面去。當然,省上的領導也可能完全忘掉了我們。他們面對的只是這位農民寫作者,并沒有面對作品。
恰在此時,他的岳父從田地里回家取水。他憨厚地笑著,驕傲地把慰問金塞到他岳父的手里,自豪地說:我說過精神最終會變成物質,我丈人從不相信。反而說我是?;祽?,不好好勞動?,F在,用這些錢請麥客子,或者雇收割機,不知能收多少畝麥子。
在場的人全都認為他說得實在是太有道理了,連身居高位的領導及見多識廣的記者們都深以為然。
只有他的岳父沒有說話,給水罐里灌滿水又走了。
然后所有人都走了。
回來后,大主席苦著臉對我說:怎么辦?我們總得有所行動、有所表示才成??!
我陰險地說:要不,咱們刊物在最后一期給他發一個短篇得了。
大主席展開臉,說:能整理出幾千字嗎?
我說:不用整理,我最近寫了一個四千字的農村題材的短篇,直接署上他的名字就行了。
大主席沉吟了半晌,說:難為你了。
我也裝著沉吟了一下,說:總不能讓主席為難嘛。
落雪的時候,刊物出來了,那位農民寫作者到市文聯取刊物領稿費。大主席也沒叫其他人,就我們仨,在一家小酒館坐了一會兒,吃了飯,送給了他幾疊文聯印的稿紙,并說了些鼓勵他多讀書、多寫作的話。同時也委婉地對他說了些勸告的話,無非是說作為一個農民,首先要把地種好,把婦人娃娃的生活搞好,先生存、后創作之類。然后,給他在賓館登記了一間房子讓他住下了。
第二天剛上班,他踩著厚厚的積雪來到文聯,給大主席說:昨夜他太激動,太感動,以至于徹夜未眠,用送的稿紙,寫了二十九首長詩,請主席和我斧正。
因為要趕早班車,他就踏著積雪走了。
大主席直接將稿紙扔進了廢紙簍。
純粹是有病。我走出門的時候,聽見大主席獨自嘀咕。
翻過年的春天,因為生態移民,這位農民寫作者搬遷去了黃灌區,此后不知所終了。
翻過年的春天,我意外地榮升了編輯部主任兼副主編。
傳 奇
在山城,老崔是一位傳奇人物。
山城其實很小,但筑城的歷史可不短。仔細閱讀地方志,知曉從新石器時代這兒就有人喝涼水撒熱尿,舉著削尖的木棍戳野獸了。就說秦漢時期吧,已經設縣筑城了。但再怎么悠久的歷史,不還在地球上嗎?因此沒有什么可驕傲和自豪的。
山城周圍,除了一條半死不活的河流,一座毫無名氣的土山,其他的,就是大片的農田。農村包圍城市,草木掩隱水泥,所謂城里人,往上推三代,都是泥腿子莊稼人。農業大縣嘛。
老崔是個例外。
他不是本地人,甚至都不是本省人,他是北京人。虎背熊腰國字臉,毛主席般地梳著大背頭。捉住他,不用拷打,直接讓他說話,字正腔圓,滿嘴京片兒。
嗯。普通話,北京人,首都來的。
自然高看一眼吶。
老崔不是農民,是技術工人。一個北京的技術工人怎么會跑到山城里來呢?因為國家周邊不安寧啊。東南沿海被美國的軍事力量所包圍,第七艦隊甚至開進了臺灣海峽;整個大北方,和中國交惡后的蘇聯陳兵百萬;日本、韓國、印度都不叫人省心,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這多么危險,簡直可以說是危機四伏啊!
按照東南沿海為前線,向西到京廣線為二線,再向西的大西北、大西南為三線。將重要的高端科研單位、大型重工業企業、尤其是軍工企業全部撤向西北、西南,建到深山大溝里,甚至搬進山洞里。
要準備打仗,打大仗,打持久戰。
備戰備荒為人民,好人好馬上三線。
老崔就是這么從首都北京來到偏遠的西北山城的。
自然,剛來的時候還不是老崔,頂多是個小崔,是個整天鉆在山溝里生產槍炮子彈的小年輕,也很少跟山城的居民打交道。所有和他一起來的人都很少和當地人有什么交往。軍工企業嘛,保密單位啊。695。本地人只知道山城東面的黃峁山深溝十八里建了一個695廠,至于這個廠有多少人,有什么設備,生產什么產品,沒幾個人知道。人家自己建有宿舍樓、醫院、體育館、圖書館、食堂、招待所、子弟學校、幼兒園……純粹就是一個小社會,相當齊全。
就連吃的糧食都是專供。
只有蔬菜、雞鴨魚肉、日常生活用品來山城采購。
咦,這個人怎么這樣眼生,從來沒見過。
你是哪個單位的?
695。
干什么?
買菜。
1975年之前,基本上都是在國營副食品店采買。之后,漸漸地寬松起來,有了攤販,凡是遇到這樣的主兒,菜販子都喜笑顏開。這些人基本上不跟你討價還價,從來都是把小數變整數的。
一共多少錢?
三塊八毛五。
給你四塊錢得了。
找零錢麻煩。
外地人大氣。爺們北京人,阿拉上海人,牛高馬大東北人,白臉瘦小浙江福建人。全這樣。
695廠的人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甚至引領著山城的時尚和潮流。男青年的大背頭,女職工的喇叭褲,手提錄放機,胸挎照相機;買羊肉都是買整只,只要肉,皮毛歸老鄉;買雞蛋是論筐買,你說多少是多少,不用數。最厲害的是這些整天鉆在山溝里的家伙愛跳舞,男女抱一塊,慢三、快四,探戈、交誼舞。
山城的女青年最理想的人生伴侶是695廠的技術工人,山城男青年最大的夢想是到695廠當技術工人。
695人的日子太紅火了,廠里的效益太好了。
因為中國對越南發起了自衛反擊戰。695廠生產的子母彈,專打越南的山地坦克。外層彈殼鉆透坦克的厚裝甲,里面的彈芯在坦克內爆炸,給越南的坦克以致命的打擊。
老崔就是在這個時候俘獲了山城一位漂亮的(不漂亮有什么資格跟695廠的技術員談戀愛?)女青年做了老婆。
快樂的時光總是那樣短暫,古今中外都一樣。
和平發展成為世界的主題。
當時,三線建設倉促上馬,散、山、洞(大分散小集中、靠山扎營、進洞隱蔽)的后遺癥迅速地暴露了出來。不打仗,軍工企業就是聾子的耳朵,成了擺設。中國裁軍一百萬,造那么多的槍炮子彈干什么用呢?總不能全都拿出去打兔子。幾乎所有的軍工廠都在轉為民用企業。所以建設摩托、嘉陵摩托遍神州。
695的輝煌成為明日黃花。老崔造子母彈的雙手,開始制造錳鋼自行車。
一輛26式百合牌錳鋼自行車市場售價168元,內部價不詳。老崔年輕漂亮的老婆有一輛,經常在傍晚騎著自行車來山城工人文化宮跳交誼舞。有時候吧,時間晚了也就不回去了。從山城到黃峁山溝口要十里地,又沒路燈,不安全吶。
簡直就是一眨眼,695廠被首都鋼鐵公司有條件地接管了。有技術、有門路、有關系的人全都退潮似的回了北京,成了首鋼的工人。
老崔沒走。有老婆,有孩子,在山城已經買了住房,根扎深了,挪不動了。
老崔的妻子對不能去北京耿耿于懷。
人家能走,你為什么不能走呢?
到北京去,只能給我上戶口。買不起房,你住哪兒?沒戶口,兒子在哪上學?哪里的黃土不埋人?我覺得這兒很好。
可我覺得不好!就是在北京城里討吃要飯也比這兒強。
沒什么好。就是路寬一些,人多一些,樓高一些而已。我是北京人我還不比你清楚?
哼,可是現在你比老農民還老農民。
695廠已經成為山溝里的一片廢墟了。所有沒能去北京的人,都買斷了工齡,自謀出路了。
難不住老崔。老崔有技術。
他用買斷工齡的錢開了一家電焊鋪,專門制作防盜門。
八十年代中期,社會治安很不好啊。
因此老崔實際上還是賺了幾個錢的。
都裝在他那臉冷心硬的老婆口袋里。
然后,老婆就不見了。
他真的成了老崔了。人高馬大,兩手黑黑。頭發已經亂披了,頭發上沾滿了細鐵屑。忙完了電焊鋪子里的活,還要忙兒子的吃喝拉撒睡,支付校服打架費。這時候的老崔,甚至可以連續一周都不洗臉。每到吃飯的時候,就提著幾個饅頭,匆匆忙忙地走進山城的小巷子里,去安頓兒子和他的腸胃。
大概就是這時候,老崔才寫起詩歌、練起書法的。
人們只知道憤怒出詩人,不知道苦悶也可以出詩人。
中國申奧成功后,老崔很激動,連夜完成了三首祝賀申奧成功的歌詞,第二天跑到郵局,鄭重其事地貼上郵票,寄往他的家鄉北京,很快就收到了北京奧申委的回信,對他這樣一個普通公民的愛國熱情給予了相當的肯定和感謝。
老崔在妻子離家出走后第一次臉上有了點顏色。
實事求是地講,老崔的鋼筆字寫得還是不賴的。
但他力求創新。
也許是電焊的火花激發了他的靈感。他用鋼條寫字,他用枯死的樹枝寫字,他用石頭寫字,他甚至用燒紅的焊條寫字,但他就是不用鋼筆、毛筆、鉛筆寫字。
太傳統。
兒子卻絕不傳統,這個小學念了八年、初中念了五年、高中只念了一年、經常打架斗毆的21歲的小伙子,就跟他的母親當年一樣,去向不明了。
孤身一人的老崔,真的是老了。連電焊鋪都不開了。
他的眼角經常堆著兩塊眼屎,瞇起原本很大的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像南極企鵝一樣縮著脖子扭著腰挪步,徘徊在山城的大街小巷。碰到熟人,動作很快地掏出一張名片。待熟人仔細地看完名片上的內容后,他認真地詢問對方:
你知道我現在的身價是多少嗎?
多少?
他不說話,向對方伸出一只巴掌。
五百萬?
錯!五個億。
甩一甩散亂的白發,徑直地走了,留下熟人像個傻瓜一樣站在街頭,搖著頭想不明白。
老崔死后多日,鄰居聞著味道不好才被發現。因為沒有家屬,沒有單位,民政部門是按照老崔留在家里的一本破舊的電話簿上的號碼,才通知了他的幾個朋友為他在火葬場送別的。其中就有和老崔一塊兒從北京來到山城、廠子解散后自謀生路開了修鞋店的老張。
傷感地看著老崔變成了一股輕飄飄的青煙,老張差點走不回自己的修鞋店。進了門,才發現老崔活著的時候為了宣傳,做的一張噴繪,還支了架子立在他的店里。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些字:
中國三線戰略建設的見證者
中國子母彈的制造者
中國錳鋼自行車的研制者
中國申奧歌詞的寫作者
中國三十六種書寫材料的首創者
……
老張輕聲地將它念完,重復了三聲老崔的名字,然后很仔細、很認真地將這張噴繪從架子上取下來,慢慢地卷了起來。
老張知道,身價五個億的老崔死了之后,這座山城,將不會再有傳奇。
責任編輯 李國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