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外的英雄

冷亦藍

那天帶孩子去吃哈根達斯，有三代人走進門來——外公、外孫女和孩子母親。外公看起來五六十歲，是走在大街上再平常不過的中老年，他沉默地佇立在收銀臺前等待。

年輕的母親大約二十歲的光景，長得年輕漂亮，并沒有因為生過孩子就有一絲的臃腫或疲憊，相反，她光鮮亮麗，嶄新的人生，好像才剛開始似的。

年輕母親的女兒三四歲，正是可愛的時候，身上穿著整齊而搭配得恰到好處的小公主洋裝，看起來就萌化了人心。

小姑娘站在冰柜前興奮地選著口味，老人如一棵樹般站立在收銀臺前，收銀員也在等待，他們在等待年輕的母親擺弄手機，那母親用手機找了幾下，便拿給收銀員看一條優惠信息。收銀員確認之后，老人什么都沒說地付了錢。

這時小公主也選好了冰淇淋口味，年輕母親讓她去找個位置，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兩人對坐的沙發上坐下，母親則坐在她對面。

老人遠遠找了個角落坐下，雙手放在自己大腿上，佝僂著腰，視線無所依傍地飄在店內張掛的海報上。

店員將冰淇淋端上來，女兒和母親一人拿著一個勺子吃起來，融洽溫和的氣氛在母女間流轉，女兒很可愛地還喂一勺冰淇淋給媽媽，媽媽溫柔地用紙巾擦去女兒嘴邊的痕跡，兩人不時發出歡樂的笑聲。

而那付錢的老人就坐在跟她們相隔了兩行座位的角落，干巴巴地等待著，整個人有一點手足無措的格格不入。

好像有一堵看不見的墻阻隔了他們似的，如此光景，沒看到剛才付款情景的客人，一定以為他們是毫不相干的路人。

或許對很多人來說，幾十塊錢一只冰淇淋球的價格仍是不菲，一顆冰淇淋球，可以是一個三線城市小白領兩天的午餐，可以是輾轉于這個城市討生活的人們半個月上下班的車費。

所以三個人，只有這一顆冰淇淋而已，而這大部分，都給了那小小的孩子，媽媽大部分時間看著女兒吃，而她的父親，遠遠地看著，卻并不將視線投向她們。

我養育過孩子，知道這是多么辛苦的過程。面前這個年輕的母親能如此光鮮亮麗毫無疲態地逗弄孩子，從經濟上來看，她應該無力雇用專門保姆，而助她一臂之力、讓她有閑出半個臂膀的精力來做她自己的人，應該就是坐在角落里的、那個格格不入的老人。

老人已經上了歲數，歲月在他臉上毫不吝惜地留下痕跡，他像她女兒這么大的時候，應該也是把她抱在懷里，給她吃自己舍不得品嘗一口的美味，然后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女兒，他仍像當年撫養女兒那般撫養她的下一代，投入盡他所能的財力和精力。

又一個輪回，他融不進她們的世界，他把自己層層包裹在這店的角落，他佝僂著身子，交握雙手搓個不停，一雙眼睛茫然地看著店里張貼的海報，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支燭火從長變短，即便已經燒到后半生，即便已經開始了風燭殘年的腳本，但他依然為女兒的女兒延續養育的輪回，他盡自己所能給了兩個小女孩幸福無憂的童年，蠟炬成灰，截截燒下去，燒下去。

我看著那對衣著光鮮、迸發出開心笑聲的母女，轉頭看向那衣著樸素的老人，我知道，他才是今天這里，最偉大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