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臨軒的詩

包臨軒

高鐵上

草浪撲入眼底，又向后急速退去

平原，這一片綠海奔騰起來

遠處的樹木，攔截晚風

夕陽下沉中，高低錯落的樹冠

似乎正在變成起伏的群山

疲乏的白晝，最后一抹光線

打在車體外例

又紛墜于路基與草叢之間

站臺，仿佛突現于車廂兩側

連同四周熟悉的城市燈火

心神未定，塵埃不起

便草草結束了旅程

2014.07.04哈爾濱至長春

送別

她的飛來

和飛去，都這樣匆匆

機場咖啡，似乎可消散一縷隱隱的傷痛

飛機起起落落，有人下來，

有人登機，身后

拖著大大小小的皮箱

而她是簡潔的，只帶著

清瘦的自己，一襲綠裙

再過一會兒，她將融入

繁星閃爍的夜空

我無語，找不到星星一樣的詞匯

此時的秋夜，浸透了空曠的大地

她的淚

無法匹配龐大機場的克制與平靜

2014.08.06

秋夜

暗夜幽深，像一口被放倒的井

秋風在長街閑逛

偶爾打落樹上的葉子

發出微響

路燈，挑著一顆顆昏黃的腦袋

懨懨欲睡的樣子

搖上車窗

把陣陣寒意擋在外面

心在收縮

會否結一層薄冰

一輛銀灰色鐵騎

疾馳而過

如一柄利刃穿透沉寂

2014.10夜哈爾濱

汽車城

1

光線與藍天打透了巨型玻璃廠房

流水線上的部件，裸露在明晃晃的東亞大地

的下午

他們敞開自己，一部整車在踏上旅途之前

以特定節奏，確認自己最初的形狀

留給今后的記憶，和我們無法窺見的

他們各自的內心

我坐在兩條流水線之間的電瓶車上

看著他們正在告別童年，進入整車的命運無

法更改

是的，亮晶晶的童年

2

汽車城和它身邊的都市，若即若離

忽隱忽現的輕軌，不再吐出濃霧的工廠煙囪

像洪水一樣嘩嘩奔涌的人群，甚至新婚車隊

最終都去了哪里？對此，它神情淡漠

天外來客一樣，它以飛地自許

固守著從遠方漂泊而來的靈魂

它在自己的領地沉吟，音符落滿了廣場

剛剛下線的汽車，在發出呼嘯之前

靜。整裝待發前甚至不肯顯露呼吸

但是我聽得見那深切的歌聲

卻不知，它在為誰歌唱

那旋律，掠過都市蓬亂的頭頂

與明凈的藍天一道，無遮攔地走遠

3

一切的沉默都是暫時的，終將爆發的速度

會宣泄壓抑或過剩的激情

它們，讓道路馴服地躺倒在自己的輪下

碾過這些匍匐者，對他們垂下的翅膀和頭顱

似乎無暇顧及，是否，在飛馳而過的地方

留下悲憫

但是此刻，它還沒有成為那個全力以赴的自

己

各個部件都已各就各位，渾然一體的時刻

正在到來

是最后一刻，也是誕生的時刻

4

這一大片排列著速度機器的曠野

遼闊有序，一塵不染。它們

以各色金屬的亮度，炫耀氣度

奔騰或者長嘯，只在一瞬間

但是現在，它們隱身于都市邊緣

低調，平和。那巨大的謙遜深不可測

你無法辨別神情

這些被靈性點化的鋼鐵

浩茫而精微的一心事，念頭

正在流水線上被一一編碼

閃閃爍爍的光斑，日夜不息……

2014.10.22寫于長春

映秀鎮

破碎的山川并未復原

隱隱地，抽泣聲依舊從亂石堆下面傳來

化作漫天雨絲

抽打在訪客的臉龐和眼睫之上

房舍青青

川味餐館重新開張

人間煙火越過倒塌的校舍

扶搖直上

但灌木叢下的河水是滯澀的

破損的路基，泥濘的山道

車輪輾轉

載著艱難的心緒

廢墟中

定格于某個下午時辰的那口大鐘

觸目驚心：災難

這隨時顛覆世界的詭秘力量

依舊赤裸裸地敞開于每一個日子

2014.10.03

秋葉

紅葉黃葉

這一簇簇秋天的火焰

在樹冠上燃燒

風，卻來劫掠它們

火焰，于是化作紛紛的飛蝶

低低落下

仿佛大地深處

藏著它們隱秘的歸宿

樹干眼睜睜看著葉子

慢慢耗盡最后一滴綠

直到以這樣的血色和沉吟

與它訣別

2014.10.12

暮秋之夜

天黑得這樣早

晚云還沒來得及分娩一輪夕陽

老榆樹枯燥的影子

還不曾投向冷颼颼的河面

埋頭做事的人，尚未抬眼看一下四周的風景

耳朵，來不及諦聽歸鳥的清音

夜幕就這樣不容分說圍困了大地

枯葉在掙扎消失了低語

夜雨飄飛，像這黑暗本身分泌的混濁的液體

濕冷，揉進你紛披的頭發

星星和月光是不能指望了

這雨，會一直下到深夜里面去

任何一塊裸露的泥土，都將酥軟得無法收拾

來得過早的夜

像是一個預謀

切斷了白晝生機勃勃的時辰之后

饒有興味地伸出手來

拖拽著踉蹌的你

你落入了它的掌心

你最終倒下來，甚至無法選擇適宜的床位

就慢慢閉上疲倦的眼

這暮秋之夜，有著吞噬一切的足夠耐心

一旦睡去

你，便成為它的一部分

2014.10.15哈爾濱

輕盈

縱身一躍

他以決不重復的飛翔

擺脫了蒼生

擺脫了

遍地茍活者的隱忍與糾結

和某處樓宇

一扇小小窗口的凝望

現在，他的靈魂變得非常輕盈

比鳥翅更輕，比天宇更藍

身后

舊日的詩篇

四周驟然響起的感喟、驚呼和悼詞

不過是塵埃濺起

然后，落定于暮秋傍晚

一如他杳無音訊

2014.10.31有感于陳超之死

那一刻

把這些受傷的日子

一一包扎起來

垛成積木般的一座小山

置放于無遮無攔的窗外

那望不到盡頭的冰原

這些個日子

既像冬眠，又像要被慢慢風干

某一年

直到某一年，天眼大開

它們將要從碎裂的銀白色中蘇醒

卻不再有眼淚，也沒有鮮血滲出

只以一副副瘦而硬的骨架

支撐

告訴尚未出生的你，什么是耐心

與期盼的力量

2014.11.01

嘴唇

薄薄的鋒刃

很久不曾翕動

那后面是咬緊的牙關

胸中塊壘如冰

當它們激蕩為一腔怒潮

也許決口

鋒刃如閃電

劃破死寂

奔雷

從舌尖上騰空而起

洞穿被霧霾毒化的茫茫天宇

直擊大路對面

滿山遍野的荊棘

引燃大火熊熊

而那被照亮的血色鋒刃

出鞘

削鐵如泥

2014.11.27晨曦中

初冬即景

一排排灰的房子

透露了黃昏

與虛無的隱約形狀

她穿霧而出

身影高挑，一襲紅風衣

如一柄剪刀飛落

裁開了

初冬黯淡的封面

這是一朵誤入歧途的春天嗎？

打個照面

又匆匆閃過街角

仿佛從未來過

讓我

在一片四面圍合的沉悶中

睜大眼睛

說不出一句話

2014.11.26哈爾濱

接站

你從高鐵下來，我握緊了你的手

溫熱中，接通了中斷的時間

這樣，就握住了

從歲月深處浮上來的二十歲，與舊日子

重逢，再不想松開

你，代表著舊日子最重要的部分

芬芳的氣息，樹陰與草坪

這無法命名的等待

猶如隆冬，迎來一場盛夏酣暢淋漓的雨

你的歡叫，我潮濕的眼，漂離了

腳下靜靜的站臺，和四周

稚嫩的面孔，回到了最初的海灘

那片海灘確乎不見，船長

和藍色合唱，隱約升起

天空，這海的替代物

從頭頂之上的遠處，徐徐鋪展過來

澄澈如昨

2014.11.28

哈爾濱記與老同學重逢時刻

藥店

街上，擁擠著這么多藥店

走出一家，迎面，又是一家

滿城的人，都病了嗎

不遠處，綠色食品店也開張了

徒然地，想抗拒點什么

保健品混跡其間

兩頭游走

曖昧的包裝，壯了誰的聲威

人們出出進進，買來的藥品

藏進衣袋

但是，個個表情平靜

藥店繁榮，像止不住的繁衍

這城市

確已病入膏肓？

2014.11.28哈爾濱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我已無法抵達

被一步步踏過的路面，寂寥

還是欣喜

沙沙的腳步聲，是否構成交談

在身后躺倒

我停下，它再不發一言

黑夜

從更遠處趕來，覆蓋我

我在大地上哭泣，誰會留意

星光和月色，單薄而遙遠

莊稼自顧自地生長，不再記得

被播種的早春日子

風來過，帶走了露珠和晶瑩

剩下枯萎的葉子，和

一個蕭瑟的行者

天亮之前，我已無法抵達

2014.11.28哈爾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