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新解

龔學明

初夏的燕子

三月殘花落更開

小檐日日燕飛來

——（宋）王令《送春》

是該飛來的時候了

攜著一團火

點亮一片虛偽的向日葵

人們收起清明的悲傷

在水田里養育散落的秧苗

它們被哲學的風送來

在秋后要被垂死的晚霞收走

我好久沒有看到這過于懂事的精靈了

它的眼中蓄滿雨水

歡笑是強忍的

忙于養育，又堅定咬滅艱辛筑成的窠

飛走的時候

不劃過一聲凄厲

今年的燕飛早早遠去

或者根本沒有來

以后也不會來

在父親的新墳上

我的心臟被啄。老去的事物

開始沉睡

成片的酢漿草爬到了河邊

倒影的天空沒有任何信號

早上的木槿花

山中習靜觀朝槿，

松下清齋折露葵。

——（唐）王維《積雨輞川莊作》

紫色是高貴的

但有深深的憂傷

最憶雨天的泥巷

一個懵懂的少年

與那凄美的眼神對視

一瞬陪伴了他半個世紀

“他沒有提前告別

只是說，多陪陪我吧。

木槿花在早上開放

天黑時就要痛苦閉合

它將他的一生濃縮成一天”

千年前的詩人

只在早上觀看木槿花

他叫露水不要變成眼淚

他吃素靜坐。在松樹下

與清風一起終老

驚悚的一跳

更無柳絮因風起，

惟有葵花向日傾。

一一（宋）司馬光《客中初夏》

桃花和杏花

在這驚悚一跳中墜入

懸崖

春天是天真的……

她終于醒悟

用痛苦的柳絮

在鼻息的進出中

讓一扇扇門開始煩躁

誰失去了全部？

是那個全身裝扮后

又一件件被迫脫下的女妖嗎

春天跳往了夏天

向日葵摔成一個個沉默的墓碑

陽光一天天增加暴力

讓白色定義為慘白

他已經塵埃落定

親選的照片嵌入墓碑

他總在微笑

活著的親人在新墓前

一再哭泣

榴花

五月榴花照眼明，

枝間時見子初成。

——（宋）朱熹《題榴花》

知道結局的人

心有不甘

他站在一棵茂密的樹下

催促鮮花怒放

“我愛世界，我愛你

我的愛人

我們相遇相愛又將分離

讓我們多多地生些孩子吧”

陽光落下來

絳色的花閃閃發亮

她們的情欲旺盛

一一也有的提前絕望

自墜菁菁年華

死亡總是比三更時要早

現在讓我們打破陳規

讓開花和結果同時

在一棵樹的分杈上展開

這沉甸甸的愛

這對決中的爆裂

這難舍難分的下墜

一一故事周而復始

……我承認……

……生活等同于一棵樹的

重量

薄暮

草滿池塘水滿陂，

山銜落日浸寒漪。

——（宋）雷震《村晚》

意想中的黑

在不忍中悄悄潑染

我們期待這樣的速度可以慢一點

讓我們再多看一眼

這熟悉的世界吧

……平靜的水藻

突然顫動

蝙蝠急飛

水面突起的漣漪

急劇擴大，大口喘息

我急速奔走

在已黑的河邊看到

對岸的橋橫橫地躺著

懸掛的紅燈全部明晃晃亮著

一一這些祭奠的紅紙

從夕陽突然沉沒

到暮色四合

很快，快得讓人

沒有準備

一一人類努力中的擺設

全部失蹤

只有微小的燈

白著，一動不動

“……誰在低泣……

在懷念，和怨恨”

五月的雨

連理枝頭花正開，

妒花風雨便相催。

——（宋）朱淑貞《落花》

我總不相信

那些連理枝上的花是被雨吹落的

棧道發亮，河面發亮

我愛走的河邊

桃葉渡已無桃花

一圈圈雨點

像反復的疑問

一一已逝的正統花們

去赴熱戀的約會？還是暗生矛盾？

惟有夾竹桃花在河邊怒放

只是這種白，白得尷尬。

它要替代花們，卻生性有毒。

像無韁的幸福

淋落了的燈籠

這是在城市。而在鄉村則極單純

恰逢小滿節氣

麥粒開始灌漿

雨后，就要隆起圓鼓鼓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