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勁端著鄉愁那只大碗

安瀾

沒有什么能讓我如此地熱愛

這白發千丈的大雪

這雙膝跪地的啞巴草芥

羅鍋的山腰，窮其一生的麻雀

一一老死家園

舍我其誰的灶坑中的柴火

想喊回多少遠走他鄉的腳印

一盞任勞任怨的月牙兒

坐在山巔

一次次將光明的夢斟滿

一條沉默寡言的山路

翻過一道又一道山梁

摔倒了

拐個彎，爬起來

繼續向前

滿臉泥巴的土豆，一輩子沒畫過妝的白菜

一株胡子拉碴的老榆樹

站在寂靜的夕陽里

一只松鴉，眺望在白雪皚皚的樹頭上

卸下兩聲嘎嘎的鳴叫

然后，像一個下工的人

啪啪地使勁拍打著衣裳

白露

早晚開始涼了

坡上的草，在一天天

佝僂下身子

膝蓋開始彎曲

秋風里

樹上的葉子，在咳嗽

精薄的命，一點點發黃

有幾只烏鴉

提著叫聲的燈籠

在凄惶的大地上尋找被秋雨淋濕的火苗

北山根那兒

一扇紅漆的廟門

走出來一個手持念珠的和尚

像一根從香爐里走出來的高香

秉持著余溫

和還未散架的灰燼

處暑

草木散發著香氣

有秋風吹來的時候打了兩個冷戰

向有陽光的地方斜了斜身子

一蹲一蹲的蘑菇渴啊

使勁踮了踮腳尖，看了看瓦藍的天

雷聲被前些日子卡住了，有蟲

探出頭來，像一個人把門打開

又縮了回去

遠處是曾經胖胖的湯旺河

眼見著一天瘦似一天

開始行動遲緩，走著走著還摔幾個跟頭

幾只大鳥，跽著天空

用翅膀擦了擦目頭那盞燈頭

眼瞅著一顆秋白菜深深地跪向大地

那空曠的陽光

多像它默念的祈禱啊

小暑

熱血沸騰的草木里

知了似乎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司爐工

頭頂著汗流浹背的大太陽

使勁往正午的爐膛里添著

針扎似的，知了知了的叫聲

太空曠了

一只喜鵲蹲在樹頭的靜里

偶爾動一下

像把那死一樣的靜，給

松了一扣

一頭老牛，用雙眼擎著一杯蒼茫

一杯遼遠

不急不火地反芻著還沒消化完的日子

我有些擔心

它突然合上眼皮，是要把這些

一一咽進去嗎

在傍晚

一群麻雀，喳地

把夕陽劃著了

然后，落在一棵禿樹上

像一粒粒蹦蹦跳跳灰黑的火炭

風一吹

吱吱喳喳地燃旺起來

樹影把自己挪了挪位置

似乎覺得不夠踏實

過一會兒，又挪了挪

誰家杖子里冷丁

伸出一聲狗吠，讓空曠

旋即就給叼走了

一只兩只三只……沉默寡言的老牛

從舊時光里走出來

它們

像幾塊蒙滿滄桑的老鐘表

吧嗒吧嗒的蹄聲

正由夕陽里走回村莊

山間

草叢里的蟲子

拼命地拉著思鄉的曲子

三兩聲鳥鳴

蹲在一根看不見的弦上

啄食著熱

一墩馬蘭花

仿佛時間里的一個驛站

一只蜜蜂

把整個中午嗡嗡地

擰在花蕊上

遠處，一頭山羊

咩地一聲

像從光陰里摳下一塊寂寞

又摳下一塊寂寞

偶然的一股小風

把悶熱

輕輕地，松動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