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塊石頭多好

孫俊良

大姑把自己當成一粒種子

從七歲開始

每年春天

大姑都要把許多種子撒進地里

比如山藥、谷子、黍子

比如向日葵、豌豆、黃瓜

比如青春、激情、希望

七十七歲那年

腦梗像一粒種子

種進了大姑的身體內

大姑被這粒種子折磨得

不能好好走路

不能好好說話

又過了五年

大姑把自己當成一粒種子

跳進了黃土里

我們始終在企盼

企盼那里長出一棵和大姑一模一樣的樹

想起爺爺在陽光下曬草

伏天如期而至

各種雜草如期而至

毒辣辣的陽光如期而至

這是晾曬干草的最好季節

那些草香把我拉回到記憶的深處

1991年的夏季之前

一段固定的時間

一塊固定的山坡

一個古銅色的老人

正興高采烈地把一背雜草

一把一把地撒開

讓陽光把它們的水分擠掉

讓陽光把它們的綠色沖淡

老人像一個孩子般笑著

那些時光像一個孩子般笑著

每到伏天

這些畫面就會從我的記憶深處

走到淚日艮模糊的面前

做一塊石頭多好

困了，就靜靜地睡一覺

醒了，曬一曬太陽

身上臟了，讓風過來幫助清洗一下

還洗不凈，就靜靜地等一場雨

一場雨把石頭清洗得干干凈凈

從身體到思想

從凡胎到魂靈

好干凈啊，一塊石頭仰天長嘆

月光從門縫里探進頭來

已經是后半夜了

蛙聲和蟬鳴漸次入睡

我和一本書無聲地拉話

那里面的主人公從千年之外趕來與我約會

我說你那首詩寫得太棒了

現在已經選入小學課本

他說是嗎，我可以看看嗎

我說看是可以看

但現在都使用簡化字

我怕你看不懂

這時月光從門縫里探進頭來

哈哈一笑，說你是從千年之外趕來

我和人類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給你充當翻譯，你們看如何

主人公和我擊節叫好

我站起來迅速打開房門

月光嗖地一下就跑了進來

和我和主人公一一握手

偶爾呼吸一下故鄉

認識這棵樹已經好多年了

他就像是我的叔伯兄弟一樣

那些年我擠著往城市里擠

擠是擠進來了

但我這顆沾滿泥土的心

始終倔強地不和鋼筋、水泥、假話、欺騙

這些事物混為一體

非要自己弄個自由小王國

無奈我只得找一個知己

那一片樹葉向我打招呼

我也向那一片樹葉打招呼

事實上，我也是一片綠色的葉子

不同的是我長在紅塵世俗這棵大樹上

呼吸一下紅塵

呼吸一下世俗

偶爾偷偷地呼吸一下故鄉

一滴水的笑聲在日夜奔跑

一滴水在奔跑，它在逃生

它要甩掉那些奪取它生命的追趕

一群馬在奔跑，一群牛在奔跑

一群青草在奔跑，一群陽光在奔跑

一群樹在奔跑，一群沙漠在奔跑

一群風在奔跑，一群鳥在奔跑

一滴水陷入十面埋伏，它面無懼色

一滴水臨危不亂，似擁兵百萬

一群嘴唇在奔跑，一群舌頭在奔跑

一群墓碑在奔跑，一群啼哭在奔跑

一滴水縱身一跳，它跳上了云頭

所有追趕的奔跑都停止了奔跑

它們滿臉無奈，仰起悲觀的面部表情

只有，一滴水的笑聲在日夜奔跑

鼓掌的雷聲

云是天上的草

一片草的掌聲是清淡的

稀稀拉拉

掌聲幾乎沒有次序

一片月光的掌聲是瘦弱的

似有似無

隱隱約約

一樹杏花的掌聲是渺小的

攀上爬下的螞蟻也許聽得到

它們在搬運著這些略帶清香的掌聲

與這些相比

我更喜歡雷的掌聲

它們把手掌鼓得不僅疼痛

而且有些腫脹

那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