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亞星
論《品川猴》和《象的失蹤》中的“自我認同”
黃亞星
《挪威的森林》一書在中國的出版,使村上春樹在中國備受關注。他的作品主題大多描寫的是生活在現代繁華都市青年男女置身于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那無以訴說的孤獨、空虛、無奈和惆悵。《品川猴》是《東京奇譚集》里面最后一個短篇,敘述了“安藤(大澤)瑞紀”這位普通女性忘記自己的名字,中學時代的名牌不翼而飛,繼而從猴子那兒失而復得的故事。《象的失蹤》是短篇小說集《再襲面包店》里面的短篇,敘述的是大象和飼養員莫名其妙地失蹤的故事。初見這兩篇小說,除了“失蹤”這一特點,似乎沒有內在聯系,那么它們的主題是否與作者一貫的創作主線一脈相承呢?本文將圍繞兩篇小說的主題以及他們的“自我認同”展開分析。
品川猴 象的失蹤 自我認同 安藤紀瑞 村上春樹
關于《品川猴》這篇小說,國內對其研究比較少,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是馬麗在《從存在主義視角解析<東京奇譚集>中安藤瑞紀的形象》中的觀點:“尋求自我的解放也應該是每個人心中的一絲亮光。《品川猴》這部小說不僅僅是一部有趣的小說,也是一面反映現實的鏡子,時時刻刻告訴我們面對自己所處的環境要鼓起勇氣,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改變它”①。而在日本,對這篇小說的研究不在少數。堀口真利子在『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における偶然性――「品川猿」の眠りと覚醒』這篇論文中,結合20世紀90年代發生在日本的兩個事件,即:1995年發生的阪神淡路大地震及地下鐵沙林事件,分析了貫穿于《東京奇譚集》一書中的偶然性(《品川猴》也不例外),并且認為村上文學在描寫自我和他者的關系當中,自我得到了回歸。②
關于《象的失蹤》,國內的研究者們對“象”的象征意義及失蹤原因做了詳細透徹的分析。一方面,林少華老師在《村上春樹和他的作品》一書中寫道:“大象代表著一個美妙、溫馨、地老天荒的世界,是人類精神家園的象征……一句話,象成不了商品。而在這急功近利的世界上,成不了商品的因素幾乎不具有任何意義。”③另一方面,關冰冰和楊炳菁老師在《“我”和“象的失蹤”》一文中,從“我”這個主人公的形象揭示了“我”和“大象”之間存在著內隱的關系:“可以說“我”對象的興趣來自“我”對象發自內心的喜愛,而“我”所喜愛的其實正是象身上具備的那種“不合時宜”的東西……這些要素是那個高效合理且在職場與社交中均游刃有余的“我”不愿輕易示人的一面……”④這也就是說:“我”對象的興趣無疑正是對自己另一面的關注。
稍微思考一下,一個正常人為什么會突然記不起來自己的名字?而名字是一個人自我存在的象征,名字的消失,是不是意味著自我的喪失?另一方面,大象體型龐大,想要憑空消失并非輕而易舉的事。那么大象消失的隱情是什么?同樣是關于“失蹤”的故事,主人公對“自我”的態度是否一致,本文將結合小說的社會環境嘗試分析。
人們在進行社會交往時,往往只把愿意展現給社會看的那一面表現出來,而私下里,自己又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除非是值得信賴的人,否則私下里的這一面是決不會展現出來的。那么,小說中的主人公們是否也具有兩重形象?
(一)《品川猴》中的兩個“安藤瑞紀”
《品川猴》中的安藤瑞紀是一個汽車銷售店的文員——有電話打來拿起聽筒,有客人進店領到沙發那里端茶送水,需要復印時復印,保管文件,管理顧客登記。迄今為止,和家庭基本保持良好關系。總之,她給人的印象就是:普通、溫和。這是安藤瑞紀向外在的社會所表現出來的一面。
加藤典洋在「自分への旅『品川猿』」中認為:遇到優秀的人,既有可能出現嫉妒的心理,也有可能出現憧憬的感情。這兩種感覺出自同源:與能力、社會條件、美丑相關的他我落差,差別意識。對于人來說,這種意識是自然且重要的感情源泉⑤。不過,小說中有個奇怪的地方:把自己的名牌寄存在安藤紀瑞那里的松中優子問她:“以前你體驗過嫉妒那種感情嗎?”她回答:“我想沒有”⑥。嫉妒這種感情只要發展的不過分,屬于人之常情,但是安藤瑞紀卻認為自己沒有。出現這種情況可能有兩種原因,或者是她對優子不坦誠,撒了謊。或者是她對內心的自我不認同,對自己撒了謊。之后,她又補充道:“什么原因不清楚,說奇怪也奇怪。畢竟就我來說,一來對自己沒什么自信,二來想的得到的東西也并沒有全部到手,莫如說類似不滿的東西多的是。”⑦看來,她并不是不想得到,僅僅是因為自己沒有能力或受客觀條件的制約,并且產生了不滿。從她的解釋來看,她屬于第二種原因,即“嫉妒”這種感情是真實存在的,但是她回避了內在“自我”的負面因素。
使安藤瑞紀真正意識到自己存在“嫉妒”這種消極因素的,是偷了她名牌的一只品川地區的猴子。這只猴子道出了她的名牌所附帶的不好的東西——她的母親不愛她,姐姐不喜歡她,父親不能保護她。由此可見,安藤瑞紀從小便生活在一個平淡、壓抑、沒有幸福感的環境中。在這樣的環境中,產生類似于“嫉妒”這種負面感情也不足為奇。但是她自己有意不去感覺,在生活中把負面感情扼殺掉,即有意否定掉內在的自我。猴子的一席話仿佛打開了她心中的潘多拉的盒子,她自己也終于承認“自我”中的消極因素的存在——“這點我也早就知道,但我裝聾作啞地活到現在,捂住眼睛,塞住耳朵。”⑧實際上,小說在前部分對于她的“嫉妒”這一情感的描寫也并非完全沒有。她在做臨時銷售的時候,有好幾次在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都將業務交給了專職人員。她覺得自己推銷的話,肯定車銷的更多,銷量要比大學剛畢業大年輕業務員高出一倍。嫉妒的兩個基本構成要素是“比較”和“差別”,她的想法中就包含了這兩個要素,只是自己不夠坦誠罷了。
小說的結尾,安藤瑞紀終于認同了內在的“自我”。因為在對“自我”都采取一種防御性姿態的同時,也會阻隔來自外界的溫暖,這使得她無法無條件地真誠由衷地愛一個人,這樣一來她注定會孤獨一生。最后,她說:“我將和那里邊含有的東西一起走完以后的人生。因為那是我的名字,我的人生。”⑨
(二)《象的失蹤》中的兩個“我”
《象的失蹤》中,“我”是電器公司的高級銷售,因為工作的關系,對廚室的特點了然于心——“無論大小,好的廚室原則都只有一個。那就是簡潔性、功能性、協調性。而本系列便是依據這一指導思想設計出來的。”⑩主人公在工作中的合理高效的形象躍然紙上。事實上,“簡潔性、功能性、協調性”不僅是產品的特性,更是指導著“我”、公司及整個社會運轉的原則。
而在一次公司的酒會上,當女編輯問道“那么廚室真的需要協調性?”時,“我”又笑著說:“至于我的意見,不解掉領帶是無可奉告的。”11由此可見,這是在暗示:“我”在公司中展現出的是與急功近利的社會相妥協的一面,而私下里“我”內心真正的看法恐怕未必如此。
那么,在日常生活中,“我”又是呈現出了怎樣的一面呢?“我”一開始便對大象懷有個人興趣,喜歡從私有山后面“窺視”大象。若是一般人的話,從大門進去光明正大的看豈不更好,何況在后山上遠距離觀看豈不費事?“窺視”這一行為本身就與他的高效合理的形象判若兩人。“我”解釋道——“只是想看大象的私下表現而已,沒有什么深刻的理由。”12看來“我”做事也是喜歡跟著自由的內心走的。當被問及是否以前就喜歡大象,“我”說:“是的,我想是這樣。大象這種動物身上有一種撥動我心弦的東西,很早以前就有這個感覺,原因我倒不清楚。”13現在看來,這個原因是可以推測的。私下里的“我”做事純粹是憑著內心的感覺,無所謂什么“簡潔性、功能性、協調性”的原則,這種自我內心的感覺是違背前面這一原則的,是屬于“不合時宜”的東西。而象這一動物的存在正好“不合時宜”,因此這種內在的相通才能撥動“我”的心弦。對于大象的喜愛,莫不如說,是對內在自我的一種認同。
但是,這種“不合時宜”的東西注定是要被尋求高效性、簡潔性、協調性的社會所抹殺的,隨著象的失蹤,“我”內部的平衡開始分崩離析。這應該是指“我”內部的“自我”也隨之消失了,“他我”已經完全占了上風。最后,作者寫道“我越是變得急功近利,產品越是賣的飛快……大象和飼養員徹底失蹤,再也不可能返回這里”,這是作者對“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揶揄以及對“自我”消失的失落吧。
小說所處的時代氛圍是“孤獨”與“無奈”,內心“自我”難以向外界傳達。但是,這不并是說主人公們沒有做過嘗試。
《品川猴》中,安藤瑞紀一開始是封閉了自己的內心的。就像是日本東照神宮的三只猴子:勿言,勿視,勿聽。母親和姐姐不愛自己,父親不能保護自己,她的內心是感受得到的,但是她卻拼命抑制這種消極心理,將內心的陰影蓋上了蓋子。但是抑制的條件卻是她無法由衷地愛一個人。直到“忘記名字”這一病癥的出現,她憂心忡忡,向外界尋求幫助。一開始也是遭遇了冷落:“唔——這樣子大概屬于精神科范圍吧!”14醫生以缺乏關心和同情的語氣說。看來,瑞紀內心的無奈和無助也是沒有被理解。但是瑞紀并沒有因此而放棄,而是向一位煩惱咨詢員進行了咨詢。與之前醫生的冷漠、不耐煩的形象形成了鮮明對比,這位咨詢員“看上去更像附近助人為樂性格開朗的阿姨”。瑞紀可以從其溫和的語聲中感覺出她深切的真正的關心,迄今為止,認真傾聽她說話的人此外好像從未有過。可以說,瑞紀這次向外界傳達“自我”的過程是成功的,這位咨詢員也順利幫她找回了名牌,她也接納了不完美的自我。
《象的失蹤》中,“我”認為將關于“大象失蹤”的消息“即使告訴,警察也不會相信,況且我若說出在那種時候從后山看大象,自己都難免受到懷疑。15”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我”對當代社會的無奈、失望甚至絕望。然而,“我”也渴望與人溝通,也為尋求理解做出過努力。在公司的宣傳酒會上,“我”認識了一位“沒有發現不可以對她抱有好感的理由”的女編輯,似乎可以與她暢所欲言。而當“我”剝開內心的堅壁,談起大象時,她卻說:“剛才你還一直說得頭頭是道,在提起大象之前。可一提起大象你說話就好像一下子變得反常。聽不出你想表達什么。”16很顯然,那位女編輯并不能理解“我”,將自我所鐘愛的“不合時宜”的東西與人訴說也是一種徒勞,不被理解也是一種傷害。既然無法向外界傳達,那么封閉內心,自己對這種東西認同便好。
這兩篇小說雖說情節不同,但是細細品味,還是能夠感受到孤獨與無奈貫穿其中的。主人公在尋求自我的過程中,都涉及到與外部世界的接觸,如果有人能夠理解自然最好。如果沒有,與其勉強通與人訴說,還不如退回到自己的世界,孤獨也好,無奈也罷,自己能夠認同那個不合時宜的自我就好。《品川猴》中,安藤瑞紀尋求自我之旅是一次成功的嘗試,她對不完美的自我的接納也會引起不少讀者的共鳴。《象的失蹤》中,自我消失,超我完勝,作者通過失敗的溝通嘗試來諷刺現實功利的社會。
注釋:
①馬麗.從存在主義視角解析<東京奇譚集>中安藤瑞紀的形象[J].語文學刊.2014(5):83.
②『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における偶然性――「品川猿」の眠りと覚醒』.堀口真利子.『相模國文』.2013年3月.第86ページ.
③林少華.村上春樹和他的作品[M].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2).
④關冰冰,楊炳菁.“我”與“象的失蹤”[J].浙江外國語學院學報.2013(9):75.
⑤『村上春樹の短編を英語で読む1979~2011』.加藤典洋.講談社.2011年8月.第577ページ.
⑥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新潮社.2005年9月.第177 頁-178ページ.
⑦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新潮社.2005年9月.第179ページ.
⑧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新潮社.2005年9月.第207ページ.
⑨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新潮社.2005年9月.第207
ページ.
⑩村上春樹.『村上春樹全作品1979~1989⑧短編集Ⅲ』.講談社.1999年4月.第51ページ.
(11)村上春樹.『村上春樹全作品1979~1989⑧短編集Ⅲ』.講談社,1999年4月.第51ページ.
(12)村上春樹.『村上春樹全作品1979~1989⑧短編集Ⅲ』.講談社.1999年4月.第56ページ.
(13)村上春樹.『村上春樹全作品1979~1989⑧短編集Ⅲ』.講談社.1999年4月.第56ページ.
(14)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新潮社.2005年9月.第66ページ.
(15)村上春樹.『村上春樹全作品1979~1989⑧短編集Ⅲ』.講談社.1999年4月.第58ページ.
(16)村上春樹.『村上春樹全作品1979~1989⑧短編集Ⅲ』.講談社.1999年4月.第54ページ.
[1]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M].新潮社,2005(9).
[2]村上春樹全作品1979~1989⑧短編集Ⅲ[J].講談社,1999(4).
[3]村上春樹の短編を英語で読む1979~2011[J].講談社,2011(8).
[4]堀口真利子.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における偶然性——「品川猿」の眠りと覚醒.相模國文,2013(3).
[5]村上春樹「東京奇譚集」論:「共時性」「受容」と奇譚の生成[J].國語國文學研究,2014(3).
[6]林少華.村上春樹和他的作品[M].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2).
[7]關冰冰,楊炳菁.“我”與“象的失蹤”[J].浙江外國語學院學報,2013(5).
[8]馬麗.從存在主義視角解析<東京奇譚集>中安藤瑞紀的形象[J].語文學刊,2014(9).
(作者單位: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