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艷
那些鋪天蓋地的稻花
丁 艷
春天我跑過一片田野
季節就開滿了油菜花
夏天的小溪里總是游滿了魚
秋天趕著鴨子下河
一群鴨子過去
豆子收好了
一群鴨子過來
稻子滿倉了
冬天,冬天啊
木板床墊著的稻草都是陽光的香
越來越瘦小的村莊
它不會哽咽
老柚子的果落滿了一地
鐵銹在鋤頭上長出斑斕的面孔
那些鋪天蓋地的稻花
如祖宗花白的頭顱
漸漸遠去
它們張著的臉朝向光亮
就在村外的路邊上
和白茅草一起
慢慢地長,又慢慢地老
仿佛遠去的人做下的路標
留著多年以后,指引回家的路
越來越安靜的村莊
剩下一段高仿的紅墻
一塘綠得怪異的湖
閃著金光的牌匾
一些被頂禮膜拜的祖宗
過于夸張的空闊中
味蕾失去了泥土的滋味
土磚的灶臺結滿了蛛網
沒有炊煙的天空下
格桑花開得多么寂寥
先是一場晨霧里的海市蜃樓上演
然后各種顏色從溪澗里一級一級爬上了山巒
恍若一夜之間,大地就生長成這樣的妖媚飽滿
萬物進行著最后的登場:此生一回,怎能不瘋狂
螞蚱躲在樹葉里交歡,雁陣開始編排季節的舞劇
牛毛草匍匐大地,等待下一個輪回
在南方,寒露不見露,霜降也還沒有霜
是時候編造無數的理由,去趕赴季節的聚會
或濃或淡的留白里,云朵懸在山巒
竹林間葉影飄動,翻山越嶺的高臺之上
或許會巧遇登高的祖先,證實傳說中的故事
而田野里的稻谷用盡最后的力氣高過了田埂
它們金黃的外殼里面,是養育我們的青白之心
一定是有過這樣的時候的
炊煙裊裊,老牛在暮光中歸欄
鴨子在池塘里嬉戲,孩子們捉著迷藏
老爺爺從村頭走到村尾嘮著家常
媳婦們被一句俚語羞紅了臉頰
男人們舉著鋤頭犁墾著豐饒的土地
馬蘭頭、馬齒莧長成一盤盤可口的菜肴
禾苗一排排種下,一捆捆收割
豆角、茄子、空心菜圍繞著庭院
被陽光曬得松軟的被褥熏香了老舊的屋子
新娘子接進來,好兒郎當著家
柴火熬煮著尋常的日子,熬煮著暗暗的夢想
歲月在屋頂結成一層層的寒霜
多少雙手的辛勞編織了那遙遠的舊時光
已無人跡的曬谷坪上無數蜻蜓在逡巡
荒涼突然無比沉重,壓垮了最后一堵殘墻
里嶺下,這小小的村莊
那些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現在何方
他們闖入異鄉,被一座巨大的山罩住
舊時占山為王的好日子一去不返
他們在另一群人的驅使下換取溫飽
原住民廢棄的舊屋子給予他們庇佑
春天桃花開、秋天紅葉落
錦雞在山路上踱著正步
這不是桃花源的秘境
一陣雨水、一場雪都布滿殺機
歲月是一張填不滿的口
吞噬著他們軀體的熱氣
鐵皮罐里柴火不息,兩塊肉食面目模糊
宰殺日期已不可考據,樓梯岌岌可危
他們的頭發與他們的眼睛一樣蒙著陰翳
唯有流水是生動的
唯有幾畦菜地是鮮艷的
唯有這火是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