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草

□游 睿

如 草

□游 睿

上一次他回老家的時候，正逢老家修水庫。幾十號人一起打夯，采用的竟然是最原始的方式—一起喊號子，一起將打夯的石頭反復往地上砸。當石頭被抬起，原始的勞動號子從赤著胳膊的漢子們口中齊聲發出的時候，他徹底震撼了，他立刻覺得自己身上產生了一股特別強大的力量。

臨走的時候，沒來由地，他捧了一捧腳下的黃土，用一個袋子裝了回去。

他把這捧土帶到了單位，并用一個小罐子裝了起來。他原打算用這捧土種點什么花，可是一回到單位就很忙，一直沒抽出時間到花市去買種子。當他擠出時間想種點什么在里面的時候，卻意外地發現，不知何時，土里已經冒出了幾根嫩芽。

他知道，那一定是野草。只有草才有這么頑強的生命力。他淡然一笑，也罷，索性就讓這株野草留下。

在許多人看來，他的單位一定是個好單位。在省廳級所有部門中，位居前列，職能中不乏重要的審批權限。但在單位中，他卻是平凡無奇的一類人。

他身高不足170cm，與單位的其他人相比，總矮別人一截，這讓他感到特別不自信。同時讓他不自信的，還有學歷。他的原始學歷僅為中等師范學校。在單位里，清華北大的博士隨處可見，海歸也是一抓一大把。他常常認為，自己就是一只淹沒在鶴群里的雞。

雖然在單位里，他也一直忙碌著，但他知道自己的平凡，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難以出眾。

日子平淡無奇。那株野草卻逐漸長起來了，最初的兩片芽變成了四片，接著四片芽變成了兩根莖，莖逐漸長高，整株草就豐滿了，綠瑩瑩的，分外醒目。

一個偶然的機會，單位要開展中層干部競聘。他看了看規則，自己雖然符合報名條件，但整個單位符合報名條件的人比比皆是。而且在接下來的眾多考核中，他毫無希望。他當即決定放棄報名。

報名截止的最后一天，他坐在辦公室里發呆。一個同事跑過來問他：“你花盆里種的是什么植物？”他淡淡一笑：“不是種的，是自然生長的野草。”但同事怎么都不信：“這怎么會是草呢？”他說：“這真的是草，在我們老家隨處可見。”同事笑著說：“你不想說就算了，估計很珍稀，理解理解。”說完同事就走了。

他開始仔細打量那株草，不就是一株平常的野草嗎？他怎么會覺得珍稀呢？那一刻他腦中靈光一現，毅然決定報名參加競聘。

競聘的第一關是演講，其實內容就是推銷自己的優勢。輪到他的時候，他抱著自己的那株野草走上演講臺。

沒有緊張，也沒有刻意準備，一切在他口中娓娓道來：“我原本沒有打算報名，因為我覺得自己沒有可能成功。可是現在我站到了這里，我想說說我自己。我和在座的諸位不一樣，我沒有經過專業性的學習，更沒有高學歷，我的起點，只是一個鄉村小學教師。但是我想說的是，今天我在這里，和你們大家一道參與這次競聘，絕非偶然。我同樣通過自己一步一步打拼和努力走到了今天，不管之前我們各自有什么經歷，至少此刻我們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

這時他舉起了手中那盆草，繼續說：“就在昨天，有同事問我這是一株什么植物。其實這就是我們老家的土壤里自然長出的一株野草，我更沒有刻意去養它。大家看看，我相信許多人不認識它。這不禁讓我想到了我自己。對于在座的大家而言，我何嘗不是一株野草，對于我這樣一個低起點、非專業的人員而言，出現在這里本來是意外。但這個意外的背后，也是必然，因為一株野草必須明白，今天不努力，明天就會被淘汰。所以10年前，在你們讀高中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三尺講臺上；當你們跨入大學的時候，我已經在縣政府起草重要文件；當你們讀碩士讀博士的時候，我已經先后在三個鄉鎮任職，負責了10公里高速公路建設、19萬平方米移民房屋拆遷、32萬平方米美麗鄉村建設。后來，你們考到了這里，殊途同歸，我同樣考到了這里。我就是這株野草，野草如我。沒有華麗的外表，卻有著頑強的生命力。雖無法吸收充足的營養，但有著很強的適應力。我可能結不出絢麗的果實，但我也會讓自己枝繁葉茂。對于一株野草而言，既然不確定，不如今天放手一搏。”

他將那株野草高高舉過頭頂，臺下掌聲如雷。

（原載《小說月刊》2016年第2期 黑龍江姚志德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