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明詩歌小輯

龔學明/江蘇

學明詩歌小輯

龔學明/江蘇

他騎著白馬而來

白馬是輕柔的

它飄逸的發紛紛揚揚

穿過一片縱樹林

像魔幻的力輕盈

色彩的林木虛化，銀白

悄無聲息

它的蹄裹著白布

一路擦盡秋意

漸漸進入白樺林的深處

這里，才是它的故鄉

白馬躺在地上

覆蓋住等待的泥土

他騎在白馬的身上，

覆蓋住白馬

他是冬天的天空

他揚起白馬的發

沒有被鍍亮的果子

樹的葉片被深秋的陽光鍍亮

而果子沒有被鍍亮

它們在樹葉的暗處

這個季節，我最關心路邊的樹

它們像朋友一樣，冷靜，友善，彬彬有禮

我盡力記住它們的名字，之后再見到

特別親切，像老朋友相逢。

這個季節，我最留意它們的表情

包括樹葉的顏色、果子和風吹后樹的姿勢

果子是樹的淚，掛在樹上，各呈樣式

冬青的果子是細小的

楓楊的果子像稻穗下垂

欒樹的果子像一只尋找光明的燈籠

泡桐的果子圓潤，但小于銀杏的果子——

它們像鳥棲落于地面

但泥土和水往往拒絕孕育

風收走了絕大多數果子

樹在此時總是過于憂慮，它害怕死亡

浪費了太多的孩子，它們以胚胎存在

又總是終于胚胎

地球上已經有著太多的生命

輪回著宗教的苦惱

果子總在樹葉的暗處

在偶然中碰撞，組合成

一縷世俗的白云

觀察一棵樹

已經過了打磨的時分。早上

天空的眼是死魚的，不再

灑下露珠，或者細雨

沙灘上的姿勢，做了一個絕望的定格

一種氣息是酸腐的

從頭到腳，像水一樣潑下來。或者

像漆，濃稠緊裹

從腳底下，幾把刀向上，無聲地切割

現在，螞蟻占據了鳥巢

在頭發中拼命地叮咬。

眼睛里涌出血的海洋，驚恐的光

被彎曲。船已經投降

繼續著的下部，一個疤痕上

貼著一張無用的藥膏。高低不平的

脊梁，散落了風的艦隊

遠望柔綿的細沙，沒有燈光

河水漫上了樹的喉嚨。五十年的

歌聲已經沙啞

葉子們浮在水面，呼救的

鶩鳥空想抓住最后的蓼草

我多像這樣的秋天

樹的葉片開始從我的身上落下

魚鱗般的皮膚不再與水接觸。

秋天已經被洶涌的色彩拋棄，被喧鬧的聲音遠離。

我多像這樣的秋天

在天高云遠的早晨，我獨自一人

向孤寂而清朗的山走去。我

在林間找到了我的兄弟

我們都已光禿。這些樹是我的兄弟

葉片從樹身脫落，而全部的快樂

也從我的心中滑下。曾經自以為是的果子

不再掛在我理想的鳥巢上。

秋天多像現在的我。疾病悄悄爬上

秋天的心臟，云朵稍稍飄動，就有風的喘息

這時的秋夜總是失眠，思念的夜月啁啾不絕

老了的秋天和我一樣，害怕寒冬到來。

脫去衣服我淚流滿面

起風了，掠過泛黃的樹梢

飛鳥戀戀不舍。從昨天開始

它們依依不舍地脫著衣服

襟袖漸漸糜爛

土地上金黃色一片，這些會說話的嘴

如今全部喑啞

脫去衣服，我淚流滿面

瘦骨嶙峋，像一座沒有了草皮的山

夏天，我總是裸露自己，讓酣暢的水

流經我的深處。而此刻

大地裸露，神情悒郁，飛鳥的羽毛也已吹落

歡快的天空開始對立，河水降低身姿

巖石不再遮蓋，怒目相向。這樣的

時刻，我總是淚流滿面

如此時的幽暗的星群。

——請允許我遠離赤裸著的樹

穿上羽毛和樹葉編織的鎧甲

掩蓋我的瘦小和虛弱。

我終于消失在人群里

在沙子涌動的背景里，風

也開始細碎。樹葉和樹葉有著

相同的外表

是一個種族的面孔

我不是出于水面的荷葉

不在高高低低中安放目光

此刻，我終于消失在人群里

在行走的路上

我不再背包。我追逐時尚

匆匆和別人一樣頭上插草

沒有尷尬，更不會訝異。河邊的

咖啡館在正勁地引誘我

好吧，我就進去喝上一杯。

8點鐘，踩著月光

像一只訓練有素的鹿

摸摸心臟，該有很多溫暖。

桃葉渡的門已經關了，旗幡

在河岸邊依舊和風對弈

這種程序一直在行人的腳步聲里

尋找到漂亮的安妮，除了勇氣

還要一些感覺和運氣。

謝謝，我已經完完全全將自己

消失在遠去的人群里

趕快出門去走走

樹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趕快出門去走走。不要猶豫

現在，風送來下午的陽光

和濃濃的桂花花香。一些細碎的黃花

已經跌落地上

你可以不注意暗示

甚至陶醉在撲面而來的濃香

但你不能不看到兩位老人沉默的模樣。

我們總是健忘橋的斷裂

總是陷入痛哭的段落。鳥是清醒的

植物是清醒的

竹子不會裝飾虛假的人造景點，而是

冷靜觀望北鳥南飛

并且主動脫去招搖而無用的葉子。

我收藏了鳥遠飛的孤影

石橋斜長的幾株綠色

一些生活的啟示

讀懂植物

起風的日子

植物們不愿意淪落

高舉著的玉米，姿勢積極

排列整齊的牙齒，吐出不盡的微笑

而石榴是向下的，但以一團鮮艷的紅

表態，這是一團火，樂觀燃燒

高大的木瓜樹上木瓜在高處酣睡

香柚在枝葉間緩緩釋放一種藏不住的安詳

稻子則在低處變成金黃，脫去衣服后

以圣潔的白，喚回男人們歸家的目光

蘆花也是白的，但它更愿意動

像一些飄動的骨灰，昭示犧牲的浪漫

此時，我更愿意是一株青色的小麥

霜雪輪流踩踏，而不熄滅遠望抽穗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