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 舟
問 墨
◆◇ 葉 舟
她在天空下,
洗著一件舊衣裳,一張
發銹的羊皮,
一件袍衣。草原深處,
她用整整一條河流,
一座雪山,
以及鋼卡哈拉大冰川,
埋下頭去,洗著一件
過去的衣裳。
甘南以北,碌曲的東側
她用一輪完整的太陽,
一只燃燒的鷹,
一堵漫長的寺墻,
晾曬下這一件黝黑的
衣裳。她撫平了褶皺,
在空氣中抖動,
甩干,再三撲打,
讓策馬而來的秋風,
伸開臂膀,穿起了
這一件破衣裳,
像兒子,也像少年的我。
她是母親,抑或是妻子,
知道我全部的底細。
沒錯!這是我一個人的風水。
我的河流,以及晴朗的
鯨魚。這是我煨起的爝火,
帶著天空和一生,
讓暗夜成為書卷,肅穆,
并且寧靜。我的丘陵,我的溝壑,
我無以復加的淚水,
讓春天綻放,讓十二月的新娘
大雪紛飛。我守住自己,
在我肉體的國土上,與天空
和愛,始終相依為命。
我的胃,我的牙齒,我的痙攣
與一切輾轉難眠的誦念,
砌筑起這一座白色的教堂,站立
北方,供養著
我內心的人民。
只是,你永遠也摸不見
那一種痛,那一份無邊的繾綣。
墨在水中,不免會驚醒
那些游移的金屬。它們以
魚的形式,吐納,散步,眺望,
并在午夜時,招供出月亮
與經書。—— 這一剎,我們走進了
后院,天下的花草,由此
見證了秘密的結社,吟哦,
傷情,以及微小的憤怒。
墨在紙上,猶如一個郵差
涉河入林,于郊外的曠野上
邂逅了上帝。誰不曾在秋天有過
些許的暈眩,那么一些筆觸中,
將充滿了銹跡?!?落筆時,
我撥開枝蔓,騎在唐朝的墻頭
望見了東坡與米芾。這是
遺精的良夜,亦是夜宴的開篇。
假如,我要碰見我;
我的另一個我;我的一半;
我的前半生;我以前的
倉皇與跌仆;我落潮時的喜悅
和悔悟;我的寂寥以及
一次次的出走;我成長的暗疾;
我的咳嗽;我的抒情
加上在蘭州的大呼小叫;
我拒絕了的春風;我在秋夜里
一遍遍懷想的銀錠;我
跑破了的鞋子;我的校門
和那一輛少年的單車;我的
長發飄飄;我的街道
和向日葵;我擱下的牛肉面的
粗碗;我的操場上的黃昏,
或者那個長脖子的女孩;
拐過街角,我的大眼睛母親,
我的窮親戚們和鄉下的
老玉米;我的父親,帶著
整個六十年代的悲戚;—— 假如,
我仄身于這一角屋檐,
一冊晦暗的文書,天哪!
我能否找見那個人,并且
隱姓埋名,穿州走府,
前去與另一個自己和解?
喊住那只蝙蝠,如果
它是一位郵差,需要把身上的
火柴,沖動,想法
和壞情緒,統統交出;
但蝙蝠是一名演員,它有
自己的臺詞,以及履歷,
沒有人能夠對這一件
黑夜的外衣,
說三道四;然而在寬恕之外,
蝙蝠還是一個修理工,誠懇,
忠實,一絲不茍,
帶著這世上的全部零件,
去尋找內心的漏洞;這樣的話,
其實蝙蝠另有一重身份,
它是一塊板擦,一滴
上帝的涂改液,將這個
秋天擦洗一新,送進了
迎面襲來的第一場冬雪。
因為,暮色已降……暮色
遮天蔽日,斂下了翅膀。
我寫下銀子,以及
細碎的光,
然后用一本經書,慢慢合上。
我寫下初冬的湖水,
那些閃爍的魚鱗,
像過去的傷疤,也像
失敗的借口。
我寫下秋葉的反面,
讓纖細的經脈,壓住
愛情的塵埃,
不至于在這一生中,
彼此走散。我還要寫下
李白,甚至唐朝年間的
一場酒局,一次
面紅耳赤的爭辯,關于
月亮,也關于三人成影,
在月下舉杯。
現在,寫完了這些,我知道
秋天到了,一切還為時不晚。
(選自《山花》2016年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