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米
痛苦不屑要人的命
◆◇唐小米
每次看到,我都想起表姐阿蘭,她進城做鐘點工
生病的丈夫,在城里撿垃圾
他們在一條廢棄的過街天橋旁搭了間窩棚
也像在樹杈上,借一縷炊煙
埋鍋造飯,生兒育女
在城市這棵大樹上
他們是離風雨雷電最近的人
他們的家,被沙塵暴掀翻過五次
藏身的樹葉
是啤酒瓶、易拉罐、廢紙和各種爛布頭
他們其實不如那些鳥
在樹杈上,不占地,也不用為貸款發愁
他們總是在秋天被驅趕
茂盛的爬山虎枯萎,露出了他們的巢
他們有個讀高中的兒子,車禍丟了一條胳膊
阿蘭執意讓他上城市的學校
子孫可以丟失骨肉但須繼承翅膀。她想讓他飛
每次說起這她都會張開雙臂
仿佛真的
變成了一只鳥
好幾次,在唐山抗震紀念碑前
我用臉貼著大理石上冰涼的名字
死去的人是焐不熱的人。
也有幾次,我遠遠地看著
冰涼的大理石
仿佛,他們把門關得緊緊的
死去的人
是謝絕打擾的人。
還有一次,隔著大理石我聽到
地下集市吵吵嚷嚷
有一家終于把門打開
貼出一張尋人啟事。
那時,風吹著樹梢
一個淘氣的孩子坐在紀念碑頂上
我隔著空氣仰頭看見他
看著這片被風吹到外地的小樹葉
我只見過他一次
只有一次
我的悲傷像紀念碑的悲傷
像紀念碑周圍的
梧桐樹的悲傷。
小菊,我恨你
昨夜我又夢到他
在星空閃光
身邊坐著的女孩,是你
可是你們的照片已經爛了
墓碑上
只能看到他微笑的嘴角和你那兩條
招搖的麻花辮。
你們連腐爛
都這么般配
令人絕望
小菊,為什么我不肯原諒你
卻正在忘記他
在夢里,他只是一團模糊的光
你們的墳也藏在深處
青草很高
露水打濕了我面頰
做人能不能像白雪那樣簡單
一不純潔就融化了?
每年冬天下雪時我都希望
雪下得大些 再大些
一層比一層純潔 一層比一層簡單
讓走在白天和黑夜的人 甜人和苦人
都走在純潔之上 永不融化
可每年冬天下雪時
咯吱咯吱的聲音總讓我心碎
我們又握化了一個純潔的人
我們又踩碎了一個純潔的人
因此今年冬天下雪時
我將菜葉一樣安靜地,躲在地球這塊大漢堡里
等待奶油一層層覆蓋巧克力
坐在河邊的垂釣者
有姜子牙的胡須。不知他發現了嗎
我長著妲己的眼睛
這想法真牛
在歷史的空白處
姜子牙,遇到妲己
他們扭頭,相視一笑
沒人先開口
呵,這多好
他們還沒找到共同語言
不用擔心相談甚歡,甚至愛上彼此
他們還可以守著各自的王朝
在心里投放各自的餌。
他們也可以遺忘,或如歷史安排
互相謀害
呵,這真好。趁他們還有選擇。
不過,他一個人很久了
她也一個人很久了
她很高興,終于遇到另一個
看得出來,他也很高興,多次把魚鉤
往直里掰。
落日已將西天燒了個洞
河水涌動,像一條蛇在吞噬一枚巨大的蛋黃
如果能釣到一條魚,也該是金色的吧?
他們都在這樣想
但,他遲遲釣不到魚
她等的人
也一直沒來
有秧結瓜,有蟲赴死
萬物皆有所屬。這大結局多么慈悲
我早知其中的奧秘,神也知道
他之所以周而復始往來循環
不過是讓我一次次練習從悲傷里起身
用萬物作戲,不過是一遍遍告訴我
一切悲傷的最終定義:
不過是石頭滾下了山
浪花跳出了水
不過是塵埃積成塵土
塵土又散為塵埃。
面對落日那么大一滴眼淚
我的眼淚只是一行省略號。而面對一場
大雪,我就像從一張白紙上走過
我是那支筆,還是那只拿筆的手?
我的悲傷是被寫的悲傷
還是寫的悲傷?
面對秋天那些瘋狂搖晃自己的楊樹
我用茂盛保護下的鳥巢勸說它們
但它們依然落光了葉子
讓我悲傷不已的是
每年,它們都要重來一次
(選自《芒種》2016年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