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君:
父親·母親
劉福君:
坐在田埂上的父親
坐在隨便一塊石頭或雜草的上邊
抽煙、擦汗,歇一歇
干活的人
想法十分簡單,像草
綠得簡單,像云,白得簡單
風吹過來
抽穗揚花的氣息
在綠汪汪的田野上隨便彌漫
下一場透雨是比天還大的事情
父親的天就是莊稼就是莊稼的想法
雷一樣焦灼
雨一樣渴念
坐在田埂上隨便歇一歇的父親
挽一把青草仔細地擦拭鋤板
天黑之前,他想要鋤完這片玉米
農諺里說:“鋤頭下有雨”
雨啊,你的想法離父親還有多遠
我是在遠處看見父親的
傍晚的風隨便掀動嘩嘩的玉米葉子
像大海高低起伏的波瀾
父親又開始鋤地,躬著腰
我是誰,我離父親又有多遠
你每天從家門溜達到河西
一華里的路程
剛好是你活動筋骨的距離
不緊不慢,溜溜達達
隨便找一塊石頭歇歇
看一看青山不老
瞅一瞅溪水常新
青山印著你的足跡
小河有你童年的嬉戲
父親
對岸還是你心中的桃花源嗎
一對起舞的蝴蝶
可幫著你找回了
翩翩青春的回憶
你老人家起身的時候
千萬慢點兒,再慢點兒
當我不在你的身邊
就讓小樹扶你一把
就讓高粱或玉米扶你一把
風中嘩嘩作響的葉子
是我的祝福也是歉意
1970年,我6歲
一層層雪花鍍亮夜晚
借著夜色我溜出家門
跑到學校操場去看熱鬧
父親已被“無產階級專政”
和黑幫們站成一排
彎著腰,低著頭
接受革命群眾的批判
劉銀老叔突然帶頭振臂
高呼:“打倒劉德!”
我覺得挺好玩,也跟著高喊
“打倒劉德!”
我離父親很近
他瞥見我舉著小拳頭喊叫
噗嗤一下笑了
“劉德不老實,態度不好!”
一個帶著紅袖標叫付慶的民兵
突然飛起一腳
重重地踹在父親身上
父親一個趔趄差點被踹倒
“無產階級專政”的大鞋印
懸在父親補丁連著補丁的褂子上
多少年了,這個大腳印
一直懸在我的心上
幸虧是懸著沒有落地
剛強的父親至今不倒
谷雨時節
杜鵑花開
紅紅火火的花兒一撥
又一撥往高山上走——
沉默寡言的父親
這時喜笑顏開
越走越高的杜鵑把他帶回童年
放牛、拾柴
杜鵑花不嫌他貧賤
總是以笑臉相迎
不時灑他一身花瓣
杜鵑花開的季節
父親心情格外晴朗
他說他看過朝鮮的賣花姑娘
管杜鵑不叫杜鵑
他總想和杜鵑合個影
小小心愿在心里深藏
如今照片就在我的辦公桌上
看著看著,我看見
杜鵑花上杜鵑啼
花朵和風雨連在一起
那時我跟著父親上山割柴
多么顯擺
手揮飛快的鐮刀
不管三七二十一
我就把茂密的山坡
給剃出一塊兒光頭
我為此而陶醉
卻見不遠處的父親
割柴挑挑撿撿
一棵棵小樹站在他身后
耄耋之年的父親仰在炕上
掰著指頭一遍
又一遍,數來數去
到底還有幾個老哥們兒
走了的也不知走到哪兒了
剩下的老哥們兒
可是見一面就少一面了
唉
最不省心的是劉朋
念書最多的是劉陽
種樹最多的是劉坤
出息最大的是劉章
至今還沒娶上媳婦的是劉進
劉然在東北冰天雪地
劉印在興隆摔傷了腿
劉芳在北京該來電話了
老哥們兒老哥們兒
在父親的數叨里
一一入夢
半個夏天無雨
三伏過了
山地只好種些蕎麥
蕎麥花,雪一樣白
父親站在山坡上
不理會蟬鳴的憂傷
向飽滿一次次張望
蕎麥花,雪一樣白
想起站在秋天的父親
便想起那一坡蕎麥花
命根子一樣貼著地皮的蕎麥粒兒
已經成熟
清苦的花兒接著往上開
(那時我并不明白
父親為什么手下留情)
十年樹木,如今
家鄉山山嶺嶺木已成林
忽然想到我不會寫字的父親
竟然比我更會簽名
聽說李頭兒腦血栓了
父親硬把自己挪過去了
李頭兒比父親小二十歲
時刻準備著為父親送行
如今李頭兒下不了炕說不了話
連吃飯喝水都要半口半口地喂
李家人全都信上帝 可是
和莊里每一家人都打過架
兩個閨女瞎了三只眼
兒子死一個,重傷一個
“唉,種啥收啥”
父親輕輕一聲嘆息
“人都成這樣子
和他們還計較個啥”
父親回來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看炊煙一點點散入天空
我為母親買了一部手機
一部新款帶彩屏的手機
我的滿頭白發的母親
至今,只會接聽
還不會撥打手機的
母親,你守著手機
像老樹守著鳥窩
而兒女們已經長大鳥一樣飛走
我把女兒喊奶奶的聲音設成鈴聲
把我童年淘氣的相片輸進彩屏
把信號調到最大
把噪音減到最小
母親不識字也不會讀什么短信
我只想一秒鐘回家
兩秒鐘敲門
三秒鐘就看見母親慈愛的眼睛
哦刮風的樹葉下雨的雷聲
鄉下的雪拍打著千里之外的窗欞
我的曬玉米揚谷子養豬種菜的母親
隔著蘿卜白菜的距離
我常常
陷在高科技安慰的隱痛里
一邊聽見你的咳嗽
一邊記住你再三的叮嚀
就像一條大路送走一條小路
母親
我是你的兒子是你惦念的親人
今夜我在路上趕路
在夢中做夢
像一只羊羔咩咩地叫著回家
其實我只是撥動那熟悉的號碼
用女兒青草樣的聲音喊了一聲
—— 母親
上午十點
大地一片安靜
陽光把露珠提升到天空
母親走出老屋
看看遠方
遠方山脈起伏
她,不推也不敲
而是慢慢地拿開柴門
左手拎著荊條籃
右手一根一根地摘著
籬笆上的豆角
一條青蟲爬在豆角的尖上
她小心地捏起來
彎著老腰把它輕輕放在地上
看它
歡快地爬向大地的深處
知了在樹上歌唱
陽光在母親身邊一根根生長
天地間生命擁擠
可在母親眼里
沒有什么不是生命
看風中彎折的草
母親說
那是給大地磕頭呢
對面的山崖
住著山桃花
山桃花的對面住著媽媽
一夜醒來
山桃花笑了
媽媽在窗口也笑了
她們忘記了自己的位置
記住了彼此之間的風雨
相互的問候在目光里
媽媽在山桃花里
看見了自己
她把春風涂抹的色彩
悄然隱進一陣陣燕語
山桃花
開在她的心頭謝在她的眉梢
媽媽把所有的歡樂和憂愁
播種在了這山溝溝
山桃花淡去留下種子
媽媽老了留下我們
母親有七個冬天
沒有穿棉襖
她,前胸一塊兒羊皮
后背一塊兒羊皮
把置棉襖的錢省下
為了供老叔和大哥念書
“我是個睜眼瞎
你們不能再像我一樣啊”
母親一輩子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
在我們小山村
有電燈的頭一個晚上
母親一次次用嘴去吹燈泡
說要多省下些油錢
如今老叔已經是退休教師
他的三個孩子中
有一個博士一個碩士
大哥年過花甲
是國家護林防火的專家
說起念書的日子就忍不住流淚
說字字都是母親
無論手頭的活兒多忙
母親不看新聞聯播
也要把天氣預報
盯著看完
她只關心兒女們身邊的天氣
你那里明天降溫
有雨……
出門多穿衣服
帶好雨衣……
每當接聽母親的電話
呼的一下一腔暖流
母親啊
您的心是天是地
天下是您的兒女
地上是您的兒女
母親啊
我們活在您的天地里
有太陽是好天氣
有風有雨也是好天氣
從縣城到老家
開車需要兩個小時
我每月回家一趟
看望母親
“我老兒子回來了!”
母親一見我就把渾身的驚喜
寫在臉上,而我
透過她的老花鏡
最先去讀她鏡片后的雙眼
讀出精氣神兒
心中暗自高興
躺在熱乎乎的土炕上
母親開始敘述小村三十天的
大事小情
還時不時地加上馬斌讀報一樣
有趣的評論
我靜靜品味
像窗前靜靜的月亮和星星
回城的日子
母親總要送我到大門外
一手用木棍把身子穩住
一手把黑邊花鏡扶住
倒車鏡里的依依不舍
讓我不敢回頭
不敢踩動油門
生怕把那眼神拉得太長
生怕母親的目光疼痛
崔喜那挨千刀兒的
早晚不得好死
我小的時候母親這樣說
長大了母親還是這樣說
當過兵的崔喜
是我們莊的一個例外
他經常罵姐姐打弟弟
敢扇媽媽的耳光
有一回還把他母親吊起來審問:
“說吧,是誰讓你把我生出來的?”
他惡名遠揚
緊張羅慢張羅也沒娶上媳婦
一天早晨
母親正在做飯
有人告訴了她:崔喜死了
似乎真的印證了母親的預言
49歲的崔喜
三更半夜暴病而亡
那天早上母親沒有吃飯
一邊抹眼淚一邊嘮叨
崔喜再不是人也是條命
給他燒點紙錢吧
母親一直在院子里轉悠
魂不守舍
好像是她的兒女
離家去了遠方……
在我們家住了兩年的兩個
知青 讓母親想了三十年
母親見他們根本不會做飯說吃好吃賴
你們就跟家里一塊兒湊合吧
每頓母親都讓他們吃在炕尖上
有啥好吃的先盛到他們的碗里
日子久了他們把母親當成了媽
人前人后也改了口
母親聽說他們秋后要返回城里
便從幾頭豬娃里挑出一頭單獨喂著
在他們回城的頭一天
把那頭豬殺了讓他倆連吃帶拿
驢馱著他們和滿滿的東西走了
母親的眼睛哭成了九月的棗
一個知青叫王文天
一個知青叫劉永平
王文天時常不斷地回來看望母親
劉永平連一丁點兒音信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