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 劉心武

譬如朝露

◎ 劉心武

近兩年,我在京東遠郊的一個村子里買了一間書房，房子周圍全是田野。那天下午，我到村外寫生，結識了農民小陶，聊天當中，聽他說及“接露”，頗覺新奇。他種的那一大片地，引進的是長于香港的一種蔬菜。在這種菜的生長期里，朝露越旺，它長得越好，所以他經常天不亮就到地里去等待凝露。據他說，朝露的多寡旺澀取決于黎明時地面與低空的溫差是否恰到好處——地面溫度太低不行，低空中的水氣太少也不行。

他也不光是消極地等待，有時也會燃些熱煙熏地，或往菜田旁的溝渠里灌水。他說，當晨光像灶膛般亮起來，看到菜葉上凝出了渾圓的露珠，心里頭的高興勁兒跟看到老婆順利生下胖娃娃一樣。小陶說得我心癢，于是我就讓他天亮前帶我一起到田野里去“接露”。

第二天一早，小陶邊領我往田里去邊嘆氣說，地皮散熱的勢頭雖然很旺，但是低空里水氣不足，所以露水很難凝出，就像婆娘生孩子難產一樣。又說，不光他種的菜需要露水滋潤，就是一般的莊稼，在這旱年里，多點露水也能緩解旱情。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他往前走時，露水的分量在我的心上也沉重了起來。

來到田里時，東邊天空呈現出蛋青色。小陶在田里“游動”，我遵從他的叮囑，蹲在一株被他稱為“二胖子”的菜棵前，睜大眼睛觀察那肥大的葉片。在蒙眬的天光里，我只覺得那葉片蔫澀乏味，心想這樣的蔬菜難道真像小陶所說，是專門供應高檔餐館的“搖錢菜”？

稍后，我覺得腳下氤氳出了溫熱，而低空中沉下些微寒；再往后，東邊天際仿佛有天女散花，倏忽一道霞光閃出。

那邊小陶喊了聲“注意”，我便更專注地盯著那片菜葉。陡然間，有晶瑩微顫的露珠出現，那葉片竟也無風自顫起來，仿佛一覺醒來，正伸臂舒展，打著長長的呵欠。我也不禁喊了聲：“看呀！”更仔細地觀察，我覺得那幾粒露珠確實都像剛出生的娃娃，新鮮的生命透著單純、憨戇。有一粒露珠懸在葉尖上，反射出朝霞的彩虹，欲滴未滴，淘氣里透著聰慧……很快，天光大亮，朝陽的射線密集地傾瀉到田野里，眨眼之間，葉尖的露珠已然無聲墜落，而葉片上的露珠，有的不知是怎么消失的，但有一粒，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它浸潤、融匯到葉脈里的那一瞬，非常短暫而又輝煌。萎蔫的葉片竟因露珠的短暫生命而變得碧綠挺拔！

“接露”后回到書房，我覺得有滿心的香露正在生發。怎樣看待自己的生命？譬如朝露。

是的，即使能活到100歲以上，放到無盡的宇宙坐標里來衡量，也實在短暫得可笑、可憐。但是，倘若在我們短暫的生命里，哪怕僅有一次能像露珠一樣奉獻自己而浸潤了世界，令世上有價值的東西得以興旺，那么，短暫還會造成焦慮嗎？

我走到音響前，想從CD盤里找一首最能呼應當時情思的樂曲……您猜我選擇了哪一首？

（摘自《劉心武心靈隨想》時代文藝出版社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