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著收音機在頂樓上跳舞上（組詩）

黎陽

出售記憶的下午

廣州的巷道中

睡眠的舊物我們曾經的

從新到舊只是過程

不經意的民俗

從陰影里探出頭來撕咬我的汗水

復制兩個小時麻木的口舌記憶

回歸的鞋子

在樓梯上討價還價絆倒了夕陽

我們整理了愛情以外的

東西準備出售

放棄兩張木床一張桌子

卻留下了唯一體溫的枕頭

收音機毫無厭倦地拖延著時間

和我們最后依戀的一個頻道

老表

十元、三十五元、五十元

一百、一百五、二百

這是老表最后的牌打出

我過去的溫暖就這樣

交給了一雙烏黑的手掌

再給我兩個打火機

我已經把剩余的東西

全部給了你

老表在咬牙提高吐血的收購價格

我只好嘆息

身影走了滿地的泥

老表沒有滿意

一口唾液又咽了回去

紙幣上都是記憶

我走了老表還在尋找

多余的收獲

舉著收音機在頂樓上跳舞

她舉起收音機

我抱著天外的旋律

頂樓上的呼吸廣州最后的暖意

和潮濕的心情

這是無法忘記的頻道

腳下旋轉的生活從非典的鼻息中

退出

我舉起收音機

她抱著八個月的快樂

從車陂路一直跳上離開的車

喝完水，我就睡了

夜晚，仍然在水里根深蒂固

那些星星和云彩互相傳情

我只要月亮秘密，但是我不說

我看那些指尖那些花朵凋落

沒有什么姐姐

憤怒的火花點燃了微暗的斗志

鐵劍還在手中，盾牌留給敵人

忘記黎明的曙光忘記眸中的淚花

江湖沒有誰不是心藏大惡

沒有誰的手上不沾滿愧疚

東北的土壤里森林必將毀滅

江河也要凝固，這不是一場決斗

每一個參戰的角斗士必定都會輸

喝完水，我就睡了

回到秦朝以前回到大風里

回到關關雎鳩的那條在河之洲

我睡了

勤儉道168號

勤儉是一條道路的名字

也是一個人生存的準則

168號門前，過去有一排楊樹

現在是一片廢墟

明天或許有一棟樓房拔地而起

這里原來是一家洗浴中心

我在這里當過服務員和收銀員

那個冬天津腔的溫暖和潮濕

鼓勵著我留下

在這個前進的都市中，埋下理想的觸須

這條路上的浴池，只有這一家

而我不是惟一一個外來的打工仔

這條路通向一個比拼的舞臺

一個足夠我懷想一生的獎項

做一個成功的歌手用我

幾十年的熱愛唱一首

勤勞的歌曲

我離開勤儉道，卻沒有離開勤儉

168號，是我心里的一個影子

午夜有多少句子屬于我

這一個渴望出經典的夜晚

漢字從那些指尖開始繁衍

不同符號此刻都像警鐘一樣

一—我像個罪人

等待一點點情緒

穿針引線

煎熬，這為數不多的幾個小時后

我要去接站

姐姐沒有回家過年

她在青島打工

她沒回來參加最后一個弟弟的婚禮

就在前些天35歲的弟弟才離開單身

她一直在吃藥

并且把一個月的工資

給患病多年的老父親買藥

為了能夠償還蓋房子的舊債

她在酒店給人家洗碗

卻洗出了弟弟的滿臉淚痕

她終于決定回家了

路上還在尋找工作

這些句子不會讓我出名

這些符號足夠讓我痙攣

我的姐姐我是一塊結石

在你的心里無法融化

二哥又在向我借錢

家里的錢沒有還

大哥的錢沒有還

大姐的錢沒有還

他忘記了弟妹剛剛骨折

忘記了弟弟在外漂泊

忘記了別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些年，兄弟

走在城市的街頭

句子都是汗漬

都是流浪的字

午夜我在等車

等待接見我的姐姐

她路過來看我

看骨折的兄弟媳婦

看我從文字堆里探出的頭上

有沒有鳳凰出沒

姐姐，你是我心里的一塊結石

在我的心里無法融化

驚蟄斷裂的骨頭在接續中隱隱作痛

跟著春風，穿越大野

草的苗頭已經覆蓋整個心路

腳步流連處

那些足跡日漸清晰

我們舒展冬日緊皺的眉宇

卻不能舒展冰面摔斷的筋骨

這些禁錮了一季的傷感

不斷地涌上心頭

錯過的陽光

輕輕地走出云層和暮靄

和那些散碎在鄉間的

紅爆竹紙

一路白雪皚皚

還有遠方呆立的一棵白楊樹

就這樣驚蟄就這樣

來不及轉身就必須忘卻

那些埋在泥土中的種子

那些散落在行程中的芬芳

那些鳥語

那些鳥人

那些可愛的

那些可恨的

東西或者不是東西的東西

一路向南

一只魚游過告訴我，它見過

高樓森羅密布有一些河流

被遺棄和掩埋

車輛在海底橫行霸道

還有不停地警報地動山搖

一只魚游過告訴我，它見過

胖子瘦子矬子還見過癡情的傻子

就是沒有看見水

已經離開了河床離開的岸

涉江采菱

沒有一條船可以抵達這個菱的周圍

沒有這個菱生長在水的周圍

沒有這個人遙望這個江

沒有這個江有這樣的水溫暖

沒有陽光的水面依然還是水面

沒有淚水的水面也有些咸

沒有成味的淚水也許只是細節

沒有細節濕潤只是和菱的一場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