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書

沈明燈

父親的草帽

記不清，父親的一生

戴過了多少草帽。印象中

每一頂草帽，最初的顏色

都像地里的陽光，暖暖的黃

然后，都會經歷一個

從暖黃，變黑黃，再從煙熏

到深黝的緩慢過程。直到

最后一遍汗水，將帽項徹底咬破

帽里，再也藏不住一粒鹽了

父親就會把草帽，一頂一頂

掛到倉屋的墻上，與滿倉

安居的糧食，沉默在一起

至今，我也沒能準確掂量出

每一頂草帽，所隱含的真實分量

只是眼看著，草帽底下的父親

一點一點彎下了腰。當父親的腰

彎到，再也不能下地后

家里的糧倉也隨即空了，從此

倉屋里僅剩，一頂白發編成的草帽

進進出出，暫時還沒被掛上墻

六月，陽光在父親的山崗淪陷

掀掉最后一片瓦

老屋就空了

燕子銜泥找到新家

再也聽不見

隔山的耳朵

半山腰上，四壁頹垣

光陰在左，一絲一絲

撬松磚石

風雨在右，一遍一遍

沖洗記憶

當深植地基的

最后一方青磚

被濕漉漉挖出

老屋就徹底

成了坡上一畦菜地

六月的菜地，隆起脊背

就會把山抬高許多

青蔬里，瓜藤下

爬行的父親

全然不覺，起伏之間

大朵大朵的陽光

正在他的山崗淪陷

又一層黑雪積壓下來

只有一個孩子的腳步聲

能驚動父親，抬頭的瞬間

眼睛里的銹，劃擦出

一閃即滅的亮光

此刻，日頭早已從高處滑落

黃昏自低端漫溢

遠遠地，一只蜜蜂乘著暮色

蟄進遙望的瞳孔

父親與樹

父親的山崗，長了很多樹

有栽種多年的香樟、國外松

也有野生的泡桐、酸棗、苦楝

每到春天，父親都要為它們修枝剪葉

在他眼里，每一棵樹都是寶

即使被刪減的細枝末節

或是不錯的燒柴，或能焐上好的木炭

只要經父親打理過的樹

見風就長，又高又直

十里八鄉的樹販子，有事沒事

總是圍著父親打轉轉，哪怕

在鄉里人眼里不怎么值錢的泡桐

都會開出個好價錢，但沒人能

和平日好說話的父親談得攏

直到我上高中，父親才下定決心

賣出了第一棵樹，接下來

就越賣越多，也越賣越便宜

每一棵樹被挖走后，原地必然留下

一個坑，醒目成房前屋后的傷口

這可就輪到父親，經常圍著一個個坑

打起了轉轉，轉到我大學畢業那一年

父親終于用新的樹苗，把所有坑填滿

其實，我也是父親山崗上的一棵樹

從小到大，記不清經過了多少次修剪

遠走他鄉的日子，我也嘗試著像父親

那樣修剪自己，但只因堅持

把朝陽的一面留給故鄉

始終沒法長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至今也沒有把自己賣出去一一

這居然讓父親和我，都感到很慶幸

父親在做他該做的事

父親六十歲那年，沒像村里很多人

那樣，熱鬧喧天給自己做一場大壽

但瞞著我們，不聲不響做了兩件事

一是親手伐倒栽種多年的兩棵松木

請村里最好的木匠，打了兩副壽材

結實油過三道桐油后，藏雜屋擱好

二是叫母親一起，專程去一趟鎮上

板板正正，照兩張十二寸黑白相片

一人一張，把自己裝進了黑色鏡框

那一年，父親說，趁著自己還能動

老兩口什么都準備好了，唯一祈愿

就是要走得輕快，最怕走之前久病不決

他還說，這一輩子很知足，吃穿不愁

子孝孫賢，身后也就不必再掛念什么

哪天真到那邊，絕不會像村里某某某

三天兩頭，黑里白里，總回來鬧騰后人

隨后十二年里，父親依然有條不紊

做他該做的事。每年都要打開壽材

再上三道桐油，徹底油一遍，以確保

兩間小房能一直亮堂著，散發桐和松的香

熨帖著，一圈一圈，把剩余的年輪鋪進去

墻上兩張照片，是兩個掛鐘，每過一天

時光的鏡面，就落下一層灰，一寸一寸

沒過父母的微笑從容，埋入我深陷的眼窩

當暮色一片一片，自云端落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沖著故鄉的方向

向天空許一個愿，然后

待夜深人靜，再逐一與每一顆星子

真誠地說再見。但心里沒法托底

滿天星光是否會給我，多一點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