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迪琪
與老虎朝夕相伴十年是種怎樣的體驗
飼養員梁漢明坐在大鐵門后面,小木桌上放著茶盤,茶杯里盛著沒有熱氣的生普洱。轉角的墻上,燈管的光亮僅夠照亮梁漢明的領地。
更多時候,梁漢明在戶外工作,并不在籠舍區,但是當他回到這里,他便是權威。
在廣州市動物園工作近四十年的梁漢明講起動物飼養,大部分時候都往后靠著椅背,下巴微揚,偶爾點支煙,瞇著眼,吸兩口。
五米開外,老虎威威在籠子里踱著步。另一個角落里,橘色的燈光照著小老虎蘭蘭。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獸味,一進門就撲面而來,時間長了之后,氣味慢慢變成一種背景。

我是孟加拉虎威威,今年四歲。
我是由人工喂養長大的老虎。梁漢明是我的飼養員。在我出生時,我父母已經處于高齡。母親從中午12點多開始分娩,梁漢明一直在旁邊觀察著。二十多個小時之后,母親依然沒有母乳可以喂我,梁漢明和同事把它引開,將我抱了出來。
據說在我之前,有三只東北虎出生后不久,便被自己的母親用腿肘壓死了。那是動物園里第一次有東北虎產子。梁漢明守了一宿。后來他總嘆息,為什么自己沒有及時把它們抱出來。
走過這趟生死,到我出生時,梁漢明沒再錯過時機。
從那以后,梁漢明就一直在我身邊。他時不時在我面前晃一晃,有時會給我帶玩具。
沒有父母教我如何當一只老虎,這個責任就落到梁漢明身上。我出生一個月之后,梁漢明便趁著早上動物園還沒開放,每天帶著我到虎山外散步,督促我運動。外面新鮮的空氣和環境總是讓我很興奮,遠遠跑出去之后,梁漢明一叫,我就跑回他腳邊。
我很聽話。不過在外面遇到陌生人的時候,我會害怕,挨在梁漢明腳邊,邁不開腿。這時候他總是會,跟我說“不怕,去吧”,一點點哄我往前。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三個多月大。我開始吃肉,野性開始被勾起。再見到人的時候,身體里萌發的野性就引著我往樹林里鉆。梁漢明怕控制不住我,便漸漸和我拉開了距離。

梁漢明與小時候的孟加拉虎威威圖,廣州動物園提供
大概是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現在見到梁漢明的時候,雖然隔著籠子,我依然會挨在籠子上,沖他撒嬌。梁漢明會過來跟我說一兩句話,在我鼻尖輕輕撓一撓,很舒服,我忍不住瞇起眼睛。
這里還有只撒嬌的老虎,叫蘭蘭。蘭蘭是東北虎,年紀比我小得多,也是人工喂養長大的。在出生的時候,它的母親因為受驚,不小心踩傷了它的左前肢。蘭蘭奄奄一息,它的母親不停地舔它的傷口。梁漢明擔心蘭蘭母親有殺子的可能,最終工作人員看準了時機,將蘭蘭帶了出來救護。
梁漢明說,他給我們起名字的時候都是隨便叫的。我叫威威,是因為他希望我“虎虎生威”。他給蘭蘭起這個名字,是覺得它苦難太多,叫“難”又不好聽,于是選了“蘭”字。
到現在,蘭蘭雖然康復了很多,但走路的時候前肢還是半懸著,一瘸一拐。它八個月大,正是最貪玩的時候。盡管已經是秋天,嶺南的天氣對于蘭蘭來說還是很熱。梁漢明往籠里給它探進一根水管,源源不斷地放著水。蘭蘭就圍著濕潤的地面,有時躺著,有時用小爪子踩來踩去。
不能出門,梁漢明在它的籠子里掛了一盞太陽能全光補燈,代替太陽。
蘭蘭在籠子里嗷嗷叫,它早就玩膩了梁漢明給的玩具球。從小接觸的飼養員們,顯然比玩具更好玩。蘭蘭想找梁漢明。梁漢明難得地來到它籠子前,它就站起來趴在籠邊,歪著頭抵住籠縫,使勁鉆著腦袋,想要擠出來蹭蹭他。但它也不是對所有人都這么親熱,換作其他人,它就安靜很多,像看一個新玩具一樣,睜著圓眼睛仔細打量對方。
梁漢明有點擔心蘭蘭太依賴自己,所以他不打算陪蘭蘭玩。跟我當初一樣,蘭蘭也需要學會遠離人類,做一只真正的老虎。
不過,梁漢明對于我們喜歡他很是自豪。記者來的時候,他跟記者炫耀:“你信不信我一走出去,它馬上就會找我?”說完他就走到了籠舍區外面,關上了門。
蘭蘭趴在地上,扭頭看了一眼,只嗚咽了一聲,沒有叫喚。
過了半晌。
“不叫哦?”梁漢明又重新進來,走到了蘭蘭籠子旁邊,有些嗔怪道:“想干嘛?”
蘭蘭站起來趴在籠上,睜著無辜的圓眼睛,安靜地看著梁漢明。
梁漢明知道蘭蘭在想什么,但還是轉身回到了他的小方桌前。
他很了解我們。雖然老虎有共同的習性,但是我們每只老虎都有自己的性格和生理狀況。梁漢明把這些都變成了自己的一種經驗。從老虎來到動物園的時間,到每天的生理數據,我們的信息全部被他記在一個文件夾里。因為有經驗,他一走近,看我們的耳朵和嘴的動作,看我們的眼神,就能大概知道我們的狀態是怎么樣。
他自己經驗豐富,但是在要求年輕人的時候,他從來不解釋為什么。年輕人主動去問,他才會說。在梁漢明看來,新一代不喜歡聽他的經驗,喜歡按照書本來做事。
在猛獸班里面,我是這樣要求的:進入籠舍區,不能帶手機,因為手機會響,你會分心;必須是兩個人一起操作,只要你是昨晚睡不好的,或者跟老公老婆吵架的,拜托你不要拿鑰匙,你走去后面負責打掃就可以了,讓別人拿鑰匙。有什么情緒,自己和拍檔溝通好,搭檔之間要相互理解咯。只要你愿意講出來,都會幫你分解。你自己可以消化了情緒更好,不用我們去安撫了。
一有情緒,肯定會受傷。像很多時候,你抓住動物的腳的時候,因為它發力之前,手里會有感覺,你一有情緒,肯定就會想其他事情,沒那么專心,你的感覺就會差,它的腳把你的手帶到地上磨的話,肯定會破損的。沒有經驗的時候,感覺會更慢。
作為飼養員,你的安全意識一定要放在第一位,對公園制定的操作規程必須要嚴守,不能有僥幸心理。很多都是覺得自己搞得定,一放松就出事了。
可能我做事情的時候你看不到我緊張,我是專注。像我們在猛獸區,大家都在工作的時候,突然有個人大聲一叫,所有人立刻問“什么事”,那人說“沒事”,或者一說是什么事,說出來了,大家才繼續工作。
我是飼養員梁漢明,60年代生人。我已經在廣州動物園工作將近四十年。在動物園里面,我可以說,所有動物我都養過。
我不是從一開始就養老虎。我在草食動物區工作了將近三十年,因為草食區里想學的東西學得差不多了,好像提不起激情,所以就申請來了猛獸區。
但是一開始,我對猛獸是有恐懼的。現在恐懼還有,但是更多的是變成了關懷,我更關心怎樣保育好它。大道理我不會講,就是覺得所有生命都是那么脆弱,都是需要人保護的。
猛獸里面,我更喜歡老虎。老虎比獅豹更通人性。你一走過去,它立刻嗲得整個頭都靠過來。一般來說兩歲之后,老虎就不會再挨人了,但是威威會,可能是因為它跟我的時間長。
它們是有性格的。它們會撒嬌,會記仇。有時候我們用水時不小心濺到了老虎,老虎之后見一次吼一次。有位飼養員就是幾只老虎的“眼中釘”,從來只沖著他一個人吼。動物記仇會記很久。大象記仇會記幾十年,會復仇的。
曾經有個發燒友跟我說,可能是因為我兇,所以連老虎獅子都怕我。我一般不會兇它們,但是如果它有一些不合適的行為,比如我帶你走過去,它突然撲過來,我就一指它,喝它一聲,那個時候我比它還要大聲。一開始它們肯定不聽我的,只能平時讓它感受到你有關心它,不會傷害它,它信服你,就肯聽你的。
我信佛,我相信眾生平等。只要是動物,一定要尊重。我們跟老虎是朋友,朋友就是平等的關系。我要不斷跟它交流才能了解它。
當然,老虎是由我們帶大的,我們會有種父母對孩子的感情。有時候老虎生病沒胃口,我們會用竹竿挑著肉,送到它嘴邊。但是為了動物好,要將這種感情收起來,要讓它恢復到自然。像老虎和獅群殺子的話,我也是視乎情況再決定是不是要人工干預,把幼崽抱出來。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人工干預的技術,一定要掌握了或者熟練了,再視乎情形去應用,并不是每一胎都要干預,要檢查動物的情況,要考慮人為接觸留下的氣味有什么影響,要考慮是否給回母獸等等問題。由我們人工養大,它還是會丟失一部分的天性。
動物園的老虎身體是在動物園,但是它有在野外的頭腦,我們要讓它做回老虎。
貓科動物都是夜行動物,白天一般都是在睡覺。2012、2013年的時候,我們是有做食物豐容的。每天10點我們就準時往虎山拋肉,老虎就會撲肉來吃,游客能看到老虎是怎么撲食的。后來因為那些不文明的人亂扔雜物,圍欄越起越高,豐容基本就做不了了。

梁漢明和孟加拉虎威威圖/廣州動物園提供
于是有些游客來到之后,看到老虎獅子,就會說是病貓,其實是他們不懂貓科動物。有些人會敲籠子,或者扔雜物。他為什么會敲?他不覺得它們跟我們是平等的,而是覺得這些動物就是用來逗弄,用來消遣的。你跟他說不要扔,他說我買了票的。
所以我大部分時候都在展區外圍,不是觀察動物,而是負責勸導游客。動物園也會經常招收志愿者幫忙勸導,但是沒什么用,不要說志愿者,就是我們說也沒人聽,根本就是當我們傻的。
也會有些人會好奇我的工作。你有禮貌地問我,我就回答你唄。你連句稱呼都沒有,我就當聽不到咯。
我寧愿跟動物打交道,也不想跟人打交道。我比較不合群,一個是因為我自己不是很想跟不懂動物的人空談,一個是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會有勾心斗角。和動物的關系就是單純的、平和的。
家里人也不反對我當飼養員。以前剛開始當飼養員的時候,就算每天下班前我都會從頭洗到腳,回到家,家里人總是看我一眼,第一句話就是“去洗澡啦”。怎么說呢,可能我走出去之后那些狗會怕我的。我們家小區很多狗,那些狗一看到我就走了。
我們自己聞不到,但是我們身上真的有老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