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貽聰

剛聽到卡斯特羅去世的消息,我是不相信的,以為是假消息,結果這個消息卻是真的。我同卡斯特羅有過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友情,我在古巴工作的兩年多時間里,同他有過數十次的親切交往,很多都留下了難以忘懷的記憶。
初次宴請卡斯特羅是個意外
在哈瓦那,外國使節能夠經常見到卡斯特羅主席,因為凡有外國元首或政府首腦應卡斯特羅的邀請到古巴訪問時,古巴外交部都會通知使節參加迎送儀式。但能與他說上幾句話,特別是單獨談話的卻并不多,能邀請到他來做客的則更是少而又少了。幸運的是,我在哈瓦那時,多次在使館內宴請過他,還在古巴的主席府和國賓館里數度與他共餐,主要原因是他對中國的感情和想更多了解中國改革開放政策的愿望。但是,卡斯特羅主席第一次參加我的宴請時卻并非當天宴會的原定主客。
我早就聽說,卡斯特羅主席很懂得烹調,也很愛吃中餐。他青年時代常常自己做飯,就連與弟弟勞爾·卡斯特羅一起被關押在青年島監獄期間,也經常自己做飯,并逼迫勞爾多吃飯,為革命保養好身體。20世紀80年代后期,中古關系開始改善,他數次應邀到中國使館做客,每次都會問及中國飯菜的做法。
1993年10月30日,也就是我首次受到卡斯特羅主席接見后不到一周的日子里,我邀請我認識較早且有過幾次交往的古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古巴國務委員會副主席、古巴部長會議執行秘書(相當于常務副總理)拉赫全家到使館吃午飯,由頭是為他慶賀45歲生日。宴會當天上午,拉赫給我打來電話說,卡斯特羅主席也有意參加午宴,問我行不行。對我來說,卡斯特羅主席能來使館做客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當即表示非常歡迎,并馬上對午宴的安排重新作了必要的調整。因為能夠用于準備的時間很短,已經無法按照我對卡斯特羅飲食習慣的初步了解重新進行安排,調整只能比較簡單。不過,我早就聽說他比較喜歡吃中國的松花蛋和糖醋魚,我倒是在調整中把它們包括進去了,因為這兩樣東西比較容易找到。
拉赫得到我歡迎卡斯特羅參加午宴的答復后,很快就有負責安全工作的人員來到我們使館,做了從場地到飯菜的細致檢查和詢問。我還注意到,使館所在的街區也突然增加了不少警衛人員。到了約定的時間,卡斯特羅和拉赫一家人一起準時到達使館。
卡斯特羅主席對我說,“今天你請的是拉赫一家,我自認為也是他的家庭成員,所以自己就來了,沒有超出你的邀請范圍。下次你請我時,我也會把他帶來。這樣,我們就可以多到你這里來吃上幾頓美味、地道的中國飯。當然,除了吃飯,我們還想聽聽關于你們國家的新聞。”他的開場話語逗得大家大笑不已,也把相互間的感情拉近了許多。
對卡斯特羅的第一次宴請,使我有了許多感悟,特別是對他關心的事務、他的淵博知識和不擺架子的親和力、幽默感有了一些初步的直接感受。我在新華社巴拿馬分社工作期間,曾為同事做了將近兩年的烹飪工作,對烹飪略知一二。我對中國的烹飪和廚藝也做過多方面的了解學習,所以能夠大體上進行介紹和回答卡斯特羅關于中餐的一些提問。在那次宴請過程中,由于是第一次以主人身份與卡斯特羅同桌共餐,我主動將每道菜向他做了簡單介紹,還回答了他的關于中餐的提問,期間他頻頻點頭稱是,看起來甚感滿意。
吃飯中,我發現卡斯特羅能夠正確、熟練地使用筷子,加之中餐沒有大塊的食品,他從不動刀叉,喝湯也是先用筷子將湯里的固體物品夾起來吃掉,然后端起湯碗將湯喝盡。卡斯特羅還很注意節約,不僅“光盤”,連掉在飯桌上的飯菜也會撿起來放到嘴里。一個讓世人普遍感到非常威嚴的人,在飯桌上卻有如此的舉動和表現,讓我有點意外,也讓我對他更加尊敬,感到更加親切。
卡斯特羅為我當裁判
1993年9月12日,我從厄瓜多爾首都基多飛抵哈瓦那時,在機場認識了邵黃將軍,并從此與他結下了不解之緣,成了莫逆之交。在古巴的兩年多時間里,我得到過他無數次非常重要的幫助。我和邵黃將軍還有過范圍很小、內容也很單一的“比賽”,但“總裁判長”的身份卻難以再高,因為他就是卡斯特羅主席本人。
邵黃將軍出生在古巴,父親姓邵,母親姓黃,均是中國廣東省增城縣人。按照古巴人的習慣,他取父母的姓并將它們連寫在一起為邵黃,本名莫伊塞斯。青年時代,他追隨卡斯特羅兄弟,參加了起義軍反對賣國獨裁政權的革命斗爭。在卡斯特羅率部進入首都之前,他在起義軍設于馬埃斯特拉山區的司令部負責解決后勤、給養等方面的事項。1959年古巴建立新型政權后,他曾長期擔任國務委員會副主席兼革命武裝力量部部長勞爾·卡斯特羅大將的辦公室主任,其后又被任命為國家物資儲備局局長(相當于政府部長,是內閣成員)。20世紀70年代初古巴軍隊開始設立軍銜制度時,他是被首批授予將軍銜的少數高級軍官之一。他的這些經歷,使他與卡斯特羅主席、勞爾副主席之間有著非同一般的親密關系。我每次邀請卡斯特羅主席、勞爾副主席,或者他們邀請我時,邵黃將軍幾乎都是聯絡人,也次次在座。邵黃將軍的姐姐安赫拉會做不少廣東菜,因而勞爾副主席每次出面宴請我時,基本上都是由她操辦飯菜。安赫拉做的是廣東風味菜,而使館的幾位廚師都是長江下游一帶的人,做的基本上是江浙風味的菜,因此形成了不同的風格和味道,雙方對此都有所察覺。
一次勞爾副主席請我吃飯時,在座的卡斯特羅主席建議邵黃將軍同我開展競賽,看哪一方做的中國菜更好。勞爾當即建議,組成一個由卡斯特羅主席擔任裁判長,他本人、阿爾梅達副主席、拉赫副主席等人任評委的評判小組,對雙方每次的飯菜做出評價。好幾次宴會以后,他們都曾認真地對雙方的飯菜進行了評比,按照中餐應有的色、香、味、形等表現逐一打分。每次都是我們的得分高。卡斯特羅主席常常鼓勵邵黃將軍說,“徐大使得分多,是因為他有專業廚師,還有許多中國外交部給他運來的原料。你不要難過,更不要氣餒。”邵黃將軍對此種結果并不在意,常常高興地表示他甘拜下風。
根據勞爾副主席的安排,邵黃將軍和我還應在1995年底以前再各辦一次宴會,以便評委們拿出最終的意見,再由卡斯特羅主席在由他隨后舉行的西班牙加利西亞(其父親的故鄉)式的宴會上宣布比賽結果并發獎。勞爾副主席還私下向我透露,他將建議以雙方并列第一名為最終結果,以體現兩國的友好感情。可惜的是,由于我的工作很快發生了變動,勞爾的這個計劃未能實現。▲
(作者曾任中國駐古巴大使)
環球時報2016-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