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恕還是懲罰

莫小米

一個女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骨瘦如柴，沒有力氣說話，生命快要走到盡頭。

她曾是女兒、妹妹、妻子、母親，其實現在也是，但，沒有一個人愿意陪她最后一程。

出于人道，醫院通過法院傳喚她的親人。

法院無法喚來她的丈夫。那個男人已經于8年前被執行了死刑，罪名是，在妻子的食物中下毒。妻子被送醫院救回一條命，但雙目幾近失明，大腦缺氧受損，生活不能自理——從此沒有離開過醫院的病床。

法院也無法喚來她的兩個女兒。已經出嫁的大女兒說，這個女人跟自己沒有關系；從小住奶奶家的小女兒，對媽媽只有怨恨。她們說爸爸很善良，媽媽太過分，爸爸實在無法忍受，是媽媽逼得爸爸下手，是媽媽害死了爸爸。事情過去8年了，女兒們仍無法釋懷，說起爸爸，泣不成聲。

法院更無法喚來她的公公婆婆。他們說兒子本來好好地經營著家庭小企業，一家人日子過得舒坦，一切都毀在這個媳婦手里。

法院甚至無法喚來她的媽媽和兄嫂。媽媽說嫁出的女兒是潑出的水。兄嫂是唯一來醫院轉了一轉的人，但法官和醫生勸了他們半個小時，他們扔下半句話：讓她這樣躺著好了……轉身離去。

怎么會這樣呢？周圍的人，都覺得女人好可憐，人生一世，總有人說好，有人說壞，這個女人到底做了什么，竟然得不到一個親人的原諒？

也沒人說。

不愿說，不屑說，還是不能說？反正，集體沉默。

人之將死，總該寬恕，不要繼續懲罰了——我這么想，估計誰都會這么想。不是親歷者，選擇總是很容易。

世界上真有不可饒恕的罪嗎？

她的兄長有個解釋，讓我想了很久。他說：讓她這樣安靜孤寂地離開，已經是對她最小的懲罰和最大的寬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