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昌的味道
小鎮安昌,為古城紹興所轄。類似的古鎮,在江南放眼即是,稍遠一些的,有蘇州的周莊、同里,而毗鄰的,則有嘉興的烏鎮與西塘,再比如湖州的南潯,這些古鎮,在名聲上,都要勝于安昌。但是,倘若去過安昌的人,能夠靜待幾日,在長街走上幾個來回,我肯定,他們一定會發現,這座水鄉小鎮的味道,為別處沒有。細細聞了,才會感覺,從枕河人家的屋檐下,那些細雨中搖曳的野草里,隱隱寫著一個霉字。
何為霉?只應江南有。而安昌卻過甚,這種霉味,只有在歲月的河流里漂泊久了,才有。從前,我撐一把油布雨傘,拎著醬油瓶,走過小巷,并不知有一個叫戴望舒的詩人,為此專門寫過《雨巷》,把年輕的男人和女人們讀得神不守舍。等到我也能看懂這首詩歌的時候,我在心里的輕蔑卻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在我的記憶里,安昌的任何一條小巷,都要比戴望舒詩里的雨巷好看。而且,在那些狹窄的小巷里,不管有雨,或晴日,總會冷不丁就飄出一個花一樣的姑娘。若是雨天,她們就撐一把傘,要是無雨,則筆直走出巷子,走上連接巷口的橋頭,在橋上手搭涼棚一望,看小河里的烏篷是否載上紅菱,或者蓮藕。

而霉的味道,安昌獨盛。它們在梅雨季節積蓄,爾后,就再也不愿散去,在鎮上的每一堵粉墻,每一片黛瓦里,盤桓、流連,仿佛這座狹長形的小鎮,就是霉味的家。事實上,這種霉味,在安昌已經飄蕩幾千年。當鎮的東頭,那座后來埋葬了我的父親和母親的西衣山,因為中國歷史上一個著名的人物大禹在此娶妻,會見諸侯,安昌的味道,就被歷史的塵埃封存,再也無法改變。后來,喜吃霉干菜、霉千張、霉豆腐等食品的安昌人,則將這種味道揮發到極致。
西衣山,通常是以涂山的名稱出現在各種傳說中的版本上,山不峻峭,也談不上連綿,在平原地區,出現這樣一座山,是非常罕見的事。我已經無法想象大禹在此娶妻時的場景,也不能想象他會見諸侯是在山上,還是山下?大禹會見諸侯的大殿又在哪里?所有能夠證明大禹曾經到達這里的痕跡都已被歲月輕輕抹去。只有美麗的傳說在安昌人的后代中口口相傳。
大禹是否真在安昌娶妻,他是否真的在安昌會見諸侯以治理朝政,對于現在的安昌古鎮來說,自然非常重要。但也不是唯一的。因為小鎮上所飄散的霉味,已經足以證明它的悠久。
“碧水貫街千萬居,彩虹跨河十七橋”。說得是安昌的街景。此詩作者不詳,但詩中描繪的景象,卻符合安昌的外貌。事實上,在我的記憶中,河上的橋,不止十七座,這些橋,均為石橋,它們的形狀,也各不相同,有拱形的,在水上彎出一個圓弧的,也有方形的,搭積木一般,將一些石材隨意在河上一擱,小河南北兩岸,就連在一起了。岸上人家,多枕水而居,騎樓下,是青石板鋪成的街道,騎樓的墻,為木板,窗,則為木窗。開啟窗子的聲音,與烏篷船劃槳的聲音仿佛。所以,如果想看臨水小鎮美女,只要聽得船槳劃動,就可聞騎樓上的一扇窗吱呀一聲打開了,姑娘懶懶地探出大半個身子,伸出藕樣粉嫩的臂膀,向船工招手。劃船的船工,在安昌有一個特別的稱謂,叫船頭腦。頭腦,領導也。稱船工為頭腦,頗為精準。他的確為一船之主。
通常,烏篷船的船艙里,裝有紅菱、蓮藕,或活蹦亂跳的魚蝦。當然,不同的季節,船艙里的內容,也會發生變化。比如會出現一些水鄉特有的水果,我實在是叫不上它們的名,只知道它們的美味與可口。姑娘喊著買紅菱,小船就對著騎樓窗口泊下了,船頭腦向上伸出手,一把扯過從窗口放下的竹籃,籃子的環上,系一條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則握在姑娘的手上。籃子里放著幾角錢或幾分錢的紙幣,船頭腦將錢撈出,塞進船艙里,然后,將紅菱裝進竹籃,姑娘拉起繩子,只一忽兒的功夫,竹籃就不見了,這時,倘若船頭腦動作慢一些,就有可能被窗口扔出的菱殼砸中。
安昌的年,在臘月過后,就漸漸近了。年的味道,不論是街上,還是巷內,抑或是臺門里,仿佛打碎了幾壇封存幾十年的老酒,整座小鎮,都醉熏熏的樣子,行在街上的人,似乎連步履也不穩了。沿河的屋檐下,已經掛滿了臘腸、魚干和醬鴨,做年糕的,裹粽子的,釀米酒的,都開始忙碌起來。彌漫在鎮上的味道,好像聞一口,就要醉臥一晚。
安昌的土制年糕,十分值得一書。那時的年糕,悉數由手工打制,機器是聞所未聞的。所以,年糕的味道,也特別的香。我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安昌人過年打制的年糕,為什么叫“蒸”。是不是因為米在磨成粉后,在打制之前,要放入蒸籠蒸的緣故?其實,這個蒸也是我根據諧音所產生的回憶,因為我們習慣將做一籠年糕,說成一蒸年糕。另外,年糕的打制,不叫打,叫搡。也就是說,做年糕,在安昌的準確說法,叫搡年糕。年糕,寓意年年高,因此,再窮的人家,過年時,也要勒緊腰帶,做上半蒸年糕,以祈求來年福至、好運。
制作年糕的米,通常用的是晚米,晚米的學名是否叫梗米,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曉得安昌的稻子,一年雙季,第一季收獲的米,比較粗糙,缺少粘性,而晚稻又分晚米和糯米。后者用于裹粽子,粘性很足,相對也不容易消化。而做年糕的米是區別于糯米的晚米。有的時候,為了讓年糕的粘性多一些,也會摻一些糯米到晚米里面。
一戶人家,大多做一蒸年糕。也有因經濟條件原因,或是家里人口不多的,由兩家甚至于數家合伙做一蒸年糕。而做年糕,一般都是數家合做,原因很簡單,做年糕需要一大批工具,比如搡年糕的石舀,蒸米粉的蒸籠,等等。而且一戶人家做年糕,似乎在體力上也稍遜一籌。因為搡年糕是個體力活,沒有幾個壯勞力,是做不成年糕的。但在我看來,幾戶人家合伙,更重要的,是一種過年的氣氛,那時小鎮鄰里之間的關系,要比現在和諧。家家戶戶或多或少,都要做些年糕,時辰一到,整座小鎮上,都飄滿了年糕的香味,年糕出籠后扔在石舀里被反復搗動,以及蒸米粉時冒出的蒸汽,從天井里裊裊地升起來,寒冷的小鎮的夜色就顯得溫暖而柔軟。
小孩子是最興奮的。但是在做年糕的過程中,往往只能做做下手。我通常能做的,就是等年糕從石舀里捧上桌面,被大人們揉成一條一條,再折成一團團時,我取過其中一團,大約與我拳頭大小,我將手上的竹板,這些竹板上,刻有一些簡單的圖案,或龍鳳,或水波,再或祥云。我將有圖案的一面朝向糕團,用力壓下去,原先圓圓的一團,就被壓扁了,形成長條的形狀。這是做年糕的最后一道工序。我這么一壓,一條年糕就誕生了。而手巧的師傅,也會用糕團制作出各種惟妙惟肖的動物來,比如兔子、豬頭,或者鵝。這些動物一律白白胖胖。師傅還會用黑豆在動物的眼睛處粘上,這下,動物們更加逼真了,仿佛要從桌上爬下來,和我們一起過年。凡是參與幫忙做年糕的小孩,都可分得一頭。我如獲至寶,捧回家,卻舍不得吃,放在床頭,直到干裂。
大年三十未到。父親已經開始燒制一些過年必備的菜肴,比如黃花菜煮紅燒肉,肉燒咸魚干,或肉燒竹筍干,總之,肉是絕對的主菜。再比如魚,也會炸成松魚,或紅燒。它們在低溫下很快就凍住了,吃不到肉或魚的時候,這些肉凍和魚凍,也是非常美味的。那時,魚和肉憑票供應,連豆制品也是。所以,能放開肚皮吃上一頓肉或魚,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好在我對肉的渴望相對小一些,因為我不吃肥肉,所以,記憶中的童年,似乎從來沒有因為吃不上肉,而難受過。相反,我喜歡吃魚,都說水清則無魚,那時的安昌河流,縱橫交錯,在田野里川流不息,仿佛人身上的血管,流得到處都是。但是,即使是如此清澈的小河,我也能看見,魚或蝦在水草間游來游去,它們好像從來不怕人會去抓它們,悠然得很。烏篷船沿河游弋,賣的不光是紅菱或蓮藕,也有魚和蝦。
大年三十,除夕夜在期待中來臨了。夜深了,我努力睜開瞌睡的眼,在母親的支使下,將堂屋的大門打開,這時,面朝大門,擱一張八仙桌,桌上,是整只的豬頭、鵝、雞,或者整條魚。紅紅的蠟燭燒得旺旺的,火苗竄得老高,好像要燒到樓板了。母親示意我們擺上碗筷、酒杯,再讓我們倒酒,盛飯。然后是燒紙錢,這些程序,我從童年看到少年。這一桌齋飯,是做給列祖列宗,也是做給土地公公、地主太太吃的。這些名稱是否準確,我不得而知,反正母親邊燒紙錢邊嘴里就是這么說的。她的確嘴里念念有辭,可以說出一長串在我聽來稀奇古怪的話。這種祭典,在魯迅先生的筆下,被稱作祝福。安昌與魯迅的周家臺門相距不遠,想必祭典的程序、內容也大同小異。接下來,我們要圍著火爐守歲,如果餓了,父親就會去煮一鍋面條。要知道,這鍋面條奇鮮無比,因為煮面的湯,是用燒雞留下的湯煮的。如果運氣好,我還能從面碗里,撈到一根雞腸子。后來,我一直比較喜歡吃面條,不知是否和這些經歷有關。
初一的早晨,能穿上一套新衣裳。清貧但快樂的童年,每年能夠穿上一套新衣裳,已經十分滿足。新衣裳通常會放在我的枕邊,睡熟的我,能聞得到太陽的味道。事實上,在我們守歲、吃雞湯面條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已經將屋內的垃圾清理干凈了,按照安昌的風俗,大年初一,是不能將垃圾掃地出門的。另外,在年前,全家需要洗滌的衣服,也會在除夕到來之前全部洗好、曬干。而當我醒來的時候,一摸枕下,會摸到一個紅包,這是父母給的壓歲錢,錢不多,一角,或兩角,當然,漸漸地,紅包里的錢也會多一些起來,從最初的一角兩角,增加到五角甚至于八角錢。八角錢,對于童年的我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了,可以買好多好吃的食物。比如茴香豆,一分錢就可以買上八顆。
有關安昌的風土人情,我在以安昌為背景的長篇散文《古鎮舊事》中有過較為詳盡的描述。這部長篇,由數十篇散文組成,但背景卻只有一個,就是我的故鄉安昌。讀過這部作品的讀者都能聞到,通篇文章的字里行間,都散發著一種只有江南才有的霉味。這種特別的味道,構成了安昌的漫長時光。
我不是民俗專家,對于《古鎮舊事》或本文中所涉及的古鎮風情,也許只不過淺嘗輒止,但是,安昌的年味,的確多一些江南的柔軟。盡管現在我已經吃不到父親烹作的純真的紅燒肉,也不能替母親幫忙,為她在除夕的祝福之夜為列祖列宗們倒上一杯黃酒,我甚至連安昌都很少回去,那條被人踩踏了上千年而顯得光滑的長街上,走過我的童年。現在,我每年看到的安昌,大多是在清明,登上西衣山高高的山崗,遠遠眺望。我的父母就沉睡于此,他們的墳上,也有野草,和我老家祖屋屋脊上的野草相似。我知道,無論我走多遠,我都能聞到從故鄉安昌每一片瓦當下,每一塊磚縫里,慢慢散發出來的霉味。而更加久遠的從前,曾經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也在這里娶了他的夫人。大禹為何選擇安昌?大禹的后代,是不是身藏安昌的某個角落,一代一代,度過他們恬淡而寂靜的時光?(陳富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