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中白小小說二題

墨中白

乳娘

泗州城沒有人不知道乳娘的。

見過乳娘的人，不相信她有五十歲（還有人傳說六十歲），都猜她二十剛出頭。

乳娘白，人皮膚一白，就顯嫩。乳娘看上去年輕，還有胸前那對結實飽滿的乳房，一點也不像是個老年婦女。說起來，發生在乳娘身上的奇事，一天一夜也嘮不完。還是挑兩件泗州人最好奇的事兒說說。

乳娘有多討人喜歡呢，看看下面發生的一幕就知道了。

男人天生對白嫩的女人沒有免疫力，他們說乳娘長得比新磨的豆漿還要白，嫩得似一塊剛出鍋的豆腐。

對了，乳娘就是一個磨豆腐賣豆漿的。

你想呀，那么白嫩的一個女人在西大街做生意，沒有過人的本事，能行嗎？

街西頭萬三就夠人煩的。

早餐，泗州人喜歡喝乳娘磨的豆漿，大家是拎著一節竹筒去買的。萬三偏打破這規矩，非要坐在乳娘家里喝。他喝著豆漿，眼睛卻盯著乳娘的胸。

“俺能當你娘了。”乳娘捧起一塊豆腐說。

“俺娘走得早，俺就想吃娘的奶。”萬三的嘴角滴著乳白色的豆汁。

“真想吃？”

“想哩。”

“不怕瞎了眼睛？”

“不怕。”

“好吧，晚上來，讓你吃個夠。”乳娘伸出右手把萬三摟在懷里貼著他的耳邊說。

沒等到天黑，萬三的眼睛就瞇上了，像是被馬蜂蜇似的，脹得只剩下一條麻線寬。更讓他鬧心的是，跑遍全城，沒有一個醫生能治。他們弄不清楚病因，無法配藥。

治好萬三眼疾的是乳娘。說起來簡單得讓人不敢相信，她用塊白毛巾在豆漿里泡了一碗茶的工夫，讓萬三敷在眼睛上，一夜過后，就好了。

萬三眼睛睜開后，再也不敢瞅乳娘了，把她當神供著。見萬三像親娘一樣敬著乳娘，別的男人見了她，有色心也沒那個膽了。

乳娘模樣招人喜歡，她磨的豆漿更是好喝。

有的人家小孩子厭食、夜哭、發燒，找到乳娘，把病因一說，她就會給磨制一杯豆漿。說來是奇，回去讓孩子一喝，病癥就沒了。

城南專給人治病的蛇郎中不信這個邪，她一個賣豆漿的怎么能看病呢？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服氣了。他的三歲孫子在街上看猴戲，回來后就開始哭鬧。蛇郎中用了幾個方子，治不好。眼看孫子幾天哭鬧下來，瘦得像只小猴子。實在沒招了，兒媳婦抱著孩子找到乳娘。

乳娘連問都沒問，就配一杯豆漿給孩子喝了。連喝了兩個早上，蛇郎中小孫子的病，好了。

這事，蛇郎中百思不得其解。

泗州人猜，乳娘一定懂醫術，她把草藥放在豆漿里幫大伙治病哩。

這話，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就算乳娘是個中醫，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又該如何解釋呢？

每月十五，月圓夜，乳娘會在自家的院子里，幫助兩個人登上月亮，去喝奶。

乳娘是收費的，且價格不菲。能去月亮上的人，都是泗州城的商賈貴人。

不過，最先登上月亮的是萬三和蛇郞中。月圓夜，他們按照乳娘說的時間準點走進她家小院。

乳娘坐在老槐樹下的方桌前，招手讓倆人坐下來陪她喝豆漿，賞月。她告訴他們，順著樹上的竹梯一直向上爬，不要向下看，等摸到乳房時，就到月亮上了，并再三叮囑，聽到塤聲響起，就要順著梯子回來。

一杯豆漿喝完，月亮更圓了。

乳娘對他們說：“上去吧。”

萬三在前，蛇郎中緊隨其后，他們爬上樹干后，就看到有一個竹梯直通上月亮。兩個人順著梯子爬，月亮越來越近了。他們可以伸手摸到了，萬三抓住一粒乳頭，躍上去。蛇郎中是拉著他的褲角，蹦上去的。

萬三伸出兩只毛茸茸的大手，左右開弓揉捏著乳房，頓時，潔白的乳漿從腫脹的乳頭中噴射出來。

蛇郎中驚訝地張大嘴巴接著乳液。他一手抓著一只乳房，用嘴含起一個乳頭，貪婪地吸吮著，肚子很快撐成了圓球。

興奮的萬三在乳房上翻著跟頭，那些乳房就像兔子頭或懸掛在空中，或漂浮在乳液上，乳頭像極了兔子的三瓣嘴。吃奶時，總會漏灑在胸前，萬三干脆脫光衣服，祼身浸在潔白的乳漿中。

塤聲響起。蛇郎中拉起萬三，順著竹梯回到槐樹上。

連蛇郎中也夸乳汁香，泗州人真相信他說的一切了。他們知道，蛇郎中第一個報名，不是成心登月的，而是想出乳娘丑的。

來找乳娘報名去月亮上的人，排成隊。

乳娘有自己的規矩，每月十五，一次兩人，去過的人，給再多的錢，也不接收（還說再上去就回不來了，一聽這么說，大家也就不敢再糾纏了）。

對了，沒有錢，乳娘是不會接受你報名的，更不可能將你送上月亮。

每個月的最后一天清晨，乳娘的豆漿是不賣的，她在門口擺放上五口牛頭鍋，不管有錢沒錢的人，都可以站在鍋邊喝碗熱豆漿的。

當然，來排隊喝豆漿的基本是泗州城的窮人，富人才不會傻傻地站在那兒等著去喝豆漿。他們寧愿出大價錢，排隊等月圓之夜登上月亮去喝一次月乳。

喝過免費豆漿的人，總會在有星星的夜晚，看著天空在心里罵乳娘，罵她眼里有油，只認有錢人。月亮那么大，月乳一定很多，為什么就不能送他們上去喝一次奶呢？

這些人肚子不餓，開始有力氣思考了，顯然忘記早上喝的豆漿是乳娘親手磨的，他們只想著那個遠在天邊的圓月亮了。

通天船

最近一段時間，花木匠不接活，一直關門在家。有人聽到從他院子里傳來鋸板、錘釘、刨木的聲音。

他在做什么呢？要知道，許多大富人家還在排隊等著請花木匠回家打家具哩。

花木匠長得其貌不揚，人站起來比八仙桌高出一個頭，兩條手臂似黑猩猩般垂到膝蓋，一張娃娃臉上兩只眼睛，時而睜得像兩顆桂圓，時而瞇成一條門邊縫。他人長得瘦小，可打出來的家具，結實好看。他能在木頭上根據主人的喜好，雕刻上奇花異草，飛禽走獸。聽他們說，花木匠雕出來的花，引來蜜蜂蝴蝶繞著飛，床頭刻上貓，老鼠一年也不敢進屋。他曾幫蛇郎中在藥柜上雕刻一條蟒蛇，有天夜里，一個小偷摸進鋪里翻尋銀兩，抬眼就看到了張著嘴巴的蛇頭，當時就嚇暈過去了，人倒下去時，把藥罐子都砸碎了。

人們是從乳娘嘴里知道花木匠正在趕著打造一艘船。

“這么干旱的天，造船有什么用呢？”來乳娘家買豆漿的人，忍不住會問。

“失收，春天是要鬧饑餓的。”乳娘說這話時，眼睛沒有離開鍋里的豆漿。

天災與花木匠的船有什么關系喲？大家把這個疑問連同豆漿一塊兒喝進肚子里。

就是問，乳娘也不會解釋的。

后來，泗州城都在傳說著這么一件事情。

花木匠見乳娘每月只能送兩個人到月亮上去喝月乳，就主動找到她，要幫她造一艘通天船。這樣就可以讓報名等待的富商一起坐船登月了。

月圓之夜，順著乳娘家老槐樹上的竹梯登上月亮去喝月乳，這件事泗州人早傳開了。現在聽說花木匠在打造一艘通天船，帶著大家飛到月亮上，有人好奇，有人期待。

看吧，花木匠打造的什么船。從頭看，船就是一只鷹，順著尾巴，它更像一條藍鯨，從上俯視，船是嬰兒的搖籃，由地面仰視，它又像頭鯊魚。

看著眼前這條怪異的大船，有人懷疑它能飛到月亮上嗎？

花木匠說一定能。

乳娘也點頭，說可以。

報名登月，乳娘不接銀兩，改由花木匠收糧食。

還是月圓夜，報名的人來到花木匠家的院子。乳娘也來了，她給每人一杯豆漿。

花木匠告訴大家，等會兒他駕駛通天船飛向天空時，會經過一個黑洞，在過黑洞時，大家一定不要忘記喝豆漿。

通天船起飛了，像只鷹在飛翔。

很快月亮不見了，船似乎是被一塊黑布套住了，大家把杯子湊近嘴邊，喝著豆漿。

一杯豆漿喝完，通天船駛出了黑洞，月光如水，“嘩”地鉆進通天船。

每人都能伸手觸摸到乳房，他們看到眼前的月乳泛著銀色的浪花滑進一個個漏斗形狀的乳房中。乳房是透明的，像是乳娘過濾豆渣的白紗布，將乳液中的女人指甲、梳子、繡花針、化妝盒、枯萎的玫瑰花、五顏六色的紐扣等雜物全部留在乳房里，純凈的乳汁順著腫脹的乳頭流出來，人們張開嘴巴，含住乳頭，把那香甜的乳汁，一滴不剩吸吮進肚里。

看著大家貪婪地像個吃奶的嬰兒，花木匠向乳娘挑起了大拇指，她朝他報以微笑。

塤聲響起，一粒粒乳頭從他們的嘴里滑出，月亮消失，整條船又開始滑進黑洞。

當月光再一次灑滿船艙，大家知道，船已經回來了。

這次月亮之行，一船人是愉快的。

泗州人都在談說著花木匠的通天船。

城西五十里外有座西豬山，山里有一股土匪，也想坐通天船飛去月亮上喝奶。

一伙賊人趁著月色摸到了花木匠家。

花木匠微笑答應他們，不過，在上船之前，要把隨身帶的刀劍等兵器拿下來。

二十個人聽話地照做了，然后一個個按順序坐在船艙里。

“等會兒要過一個黑洞，你們不要緊張，聽到一聲塤響，你們才能睜開眼睛。”花木匠話音剛落，通天船上被一塊黑布蒙上了，大家兩眼烏黑，只覺得腦門上，被人用手指頭輕輕一敲，一陣乳香撲鼻而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聽到塤響，四周燈火通明，以為是到了月亮上。半天，睜眼一看，他們的人一個個五花大綁，盤著腿坐在府衙的院子里。

捕快們無法擒到的土匪，花木匠用一艘船，就把他們全送進衙門了。

更奇的事情還在后頭呢。

大旱秋季顆粒無收。臨近春節，許多人家就斷炊了。

乳娘家門前每個星期天都排著好長的隊，大家等著喝免費的豆漿。更開心的是喝完豆漿，還可以走到對門花木匠門前裝一碗大米。

花木匠家院門緊閉，門環上掛著一個乳房形狀的漏斗，需要米的人只要用手搖晃下門環，乳房里就漏出米來。那只乳房像是知道誰家需要多少米。接過米的人想排隊再多等一碗，可當他手一碰門環，就按在上面拿不下來，只有把碗中的米再倒進漏斗里，手才可以取下來。

有人說，通天船里堆著滿船的糧食，門環下的米就是從船艙里漏出來的。

也有人說，花木匠天天去幫大富人家做家具，回來時總會帶來或多或少的糧食，通天船里的米，源源不斷。

聽著別人談說，乳娘什么話也不說，眼睛只是盯著鍋里的豆漿。

太陽落山時，外出做活的花木匠回家了。

站在門口的乳娘向他挑起大拇指。

“月亮又圓了。”花木匠說。

“今夜是最圓的。”乳娘笑了，左臉上的酒窩，顯出來，像是圓圓的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