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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黃花

2016-12-02 19:14:14格尼
十月 2016年6期

格尼

1

那張桌子,我們叫“菊花臺”,這和顏小菊有關。

桌子擺在紅燈籠餐館門口,只要沒客人,顏小菊就坐在那里。她低垂著頭,手里一直干活兒,剝蒜,擇菜,剪干辣椒。哪怕我們忙得腳不沾地,她也干這些活兒。她還是很不好意思,不管誰看她,還是她看誰,臉都要紅。她坐在那兒,就一直紅著臉。實際上,她從剛來那天開始,臉紅從未停止。

我們沒把她當回事。甚至也沒把江師傅當回事。

那天早上,吳老板為節約用油跟廚師吵起來,廚師脾氣倔,舍了兩千塊錢不要,撒腿走人了。吳老板先把招聘啟事掛在門口,又給各個中介公司打電話,最快的都要五天以后來人,要價極高。當天中午,吳老板到廚房應付一陣,累得滿頭大汗,顧客還退掉好幾個菜。有個戴耳機的年輕人指著一盤回鍋肉氣憤地說:“你們這也叫菜?是不是不想開了?倒給我錢我也不吃。”吳老板只會當老板,不會當廚師。

“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吳老板說。

吳老板不高興,我們誰也不說話,配菜的王小米破例沒有聽歌,胖紅紅也不鬧喳喳的了,我們都坐在吧臺周圍,看屋里屋外那些空蕩蕩的桌子,聽吳老板罵狗日的。

江師傅就是那個下午來的。

那時我們趴在桌上睡著了,包括吳老板。猛聽到有個粗重的聲音問:“你們要人?”我們都醒了。

江師傅站在過道,背個滾圓的帆布包。他長著方腦袋,雙眼間距略寬,雙眼皮很大,眼珠不怎么轉,看人時死定定的,他就那樣死定定地盯著吧臺。

吳老板當然要人,馬上就要,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但吳老板沉得住氣,慢慢伸著懶腰,雙手摩挲著干燥的面頰。

“做幾年了?”吳老板說。

“從小就做這行。”

“拿手菜是啥子?”

“干豇豆回鍋肉,蘿卜干燒臘肉,灌漿魚,麥粒扣肉……”江師傅說的這些菜我們菜單上一個也沒有。后來我們才知道,江師傅他爸是農村廚匠,家里辦紅白事壽宴的要找他做酒席,江師傅是跟他爸學的。并且他曾在大酒店做過。

“嗯。先試試吧。”吳老板說。

從吳老板那不經意的語氣和痛快程度可以判斷,他只想讓江師傅先把這個坑填上,沒必要過多盤問。只要是廚子,怎么也比他強。

“背包放下嘛,坐吧,坐。”

江師傅卻不坐,也不放包,扭過身子說:“還有她,她能干得很!”

我們這才發現帆布包后面還藏著個細腳伶仃的女子,長得細眉細眼,穿著寬松的藍布褲子,圓領碎花衣裳,一雙透明的涼鞋,那鞋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水晶鞋。這身打扮一看就是從農村出來的。尤其是頭發,發質粗糙,在背后編成大辮子,再對折用膠圈固定,形成一拃長的環。這人就是顏小菊。江師傅往前挪一步,她跟著挪一點兒,江師傅到桌邊坐下,她也緊挨著坐下,低著頭,雙腿緊并,蓬松的劉海下,一張臉已是透紅。

胖紅紅附在我耳邊悄悄說:“好土喲。”胖紅紅天生嗓門粗,顏小菊大概聽到了,兩只腳不安地揉搓,水晶涼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她沒穿襪子,腳臟兮兮的,好像沾了灰,又沾過水。

“真的,她能干得很!”江師傅篤定地說。

“我這兒不缺服務員,她可以到明明小吃部,就在旁邊那條街。”

“她沒法,離不得我。”

“很近,幾步路。”

“她沒進過城,我不放心。”

半晌,江師傅嘆口氣。“謝謝老板了,我再尋尋其他地方。”說著站起身,顏小菊緊跟著站起來。

“你上廁所的工夫都可以跑去看看她。”吳老板說。

江師傅悶頭想想說:“不得行,我不放心。”

“你們老家是哪兒的?”吳老板找話拖住江師傅。

“橋頭溝。”

吳老板問我們,我們誰也沒聽說過橋頭溝。

“就是陳家壩那里頭。”江師傅說。

我們也不知道陳家壩。

“興隆鎮。”

我們都知道興隆鎮。興隆鎮夠偏僻了,再往里,還得往里,那橋頭溝大概要與世隔絕了。

“你們是兩口子嗎?”

“是。哦,還不是。我們出來賺錢,就是想回去修房子結婚。”江師傅羞澀一笑。

“今天要是找不到事情咋辦?”

江師傅說他們已經在火車站廣場住了兩個晚上,找不到的話就再住一個晚上。總會有同時要兩個人的飯館。

我們誰也沒說話。

一會兒,江師傅把背包往肩上聳聳,哈著腰向我們點點頭,默默朝門外走,顏小菊緊跟著。

我們都看吳老板,吳老板的臉拉得老長。待他倆剛要跨出門,吳老板說:“你們都試一下吧。狗日的,真是遇得到。”

他們折身回來,顏小菊抬起頭忙低下,臉又紅了。那一瞬,我看到她眼里有光亮,不知是明媚還是淚光。江師傅仍是那副神情,一雙木呆呆的眼死定定地看著吳老板。然后,江師傅朝吳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太感謝了!”他說。

我們都清楚,三五天的事,最多白搭幾頓閑飯。何況,她還要干活兒的,生意忙起來,有多少人用多少人。我們都不怎么搭理他倆,幾天時間,相處來干什么,他們走出這個門,跟我們就再無交集。我們為這個店焦慮,也為自己的飯碗。王小米、胖紅紅和我在這個店里干了兩三年不等,對店有一些感情了,我和胖紅紅也像閨密一樣,整天談論各自的男朋友。吳老板也對得起我們,從沒克扣過工資,有次胖紅紅忙得不小心摔碎了一摞碗,起碼十幾只。吳老板一狠心說:“老子倒想扣你點兒錢,扣了我比你還不好過,算?,狗日的。”吳老板是對自己狠心。而吳老板留下他們,是動了惻隱之心,順帶解燃眉之急,再不怎么樣,總算個廚師吧。否則,這都半下午了,他倆鐵定還要蹲一夜火車站。這樣,我們守著新廚師,等待另一個新廚師的到來。

事情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

江師傅做的菜極受顧客歡迎,有幾位顧客一天來吃了兩頓,第二頓是帶朋友來的,那朋友是嘴刁之人,連連夸贊,說好久沒吃到這原汁原味的東西了。對一個餐館來說,沒什么比廚子手藝好更重要。另外,江師傅干活兒麻利,踏實,還節約,這節約又是骨子里的,只要能吃的都舍不得扔。比如,紅蘿卜塊兒,土豆條兒,白菜老幫兒,茄子把兒,這些配菜用剩的邊角料統統收進盆子,經江師傅一拾掇,做出一鍋香噴噴的燴菜,成了我們可口的工作餐。

這樣的廚子真正打著燈籠難找,吳老板那張繃了三天的圓臉終于舒展開來,到第五天,中介公司找的人過來,吳老板打發走了。好廚子當然得留住,必須留住。

只是,顏小菊有點兒讓人犯愁。

一開始,顏小菊還是跟在江師傅屁股后面。吳老板說:“你這樣,他怎么干活兒?你的工作在前堂。”江師傅在顏小菊耳邊嘀咕幾句,顏小菊才到前堂。

加上外面兩張,餐館有十二張方桌,吧臺背后是兩個大包間。顏小菊把所有的桌子椅子全擦了一遍,全擦,意思是桌子腿和椅子腿也擦了。因為那些腿確實夠臟,上面糊了一層黑油泥。另外,魚缸、玻璃門、吧臺、墻壁的瓷磚,抹布能到達的地方,都擦了一遍。顏小菊不說話,只悶頭干這些事,把紅燈籠餐館收拾得里外光潔一新。也把我們的眼睛都擦亮了。但是,顏小菊不會接待顧客,一說話就臉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后來干脆躲在外面不進屋了。來生意時,我和胖紅紅上陣。生意忙過,顏小菊就上陣。店里客人用的碗筷都交給洗碗公司,不需要自己洗碗,到了第四天,顏小菊沒活兒了。哪個地方也不能白養活人,這點就算顏小菊不知道,江師傅也知道。江師傅把廚房里的零活兒分給顏小菊,顏小菊就坐在外面一張桌子旁邊,面前要么擺個盆,要么一個塑料籃子,手里始終忙活著。如果顏小菊的作用僅是這些,就顯得多余。她干的活兒我們都可以干,也有時間干,她只是減輕了我們的負擔。我們愿意,吳老板不愿意。但她就像麥粒扣肉里的麥粒一樣,一層層緊緊疊在肉片里,她和江師傅倆人是一道完整的菜,分不開的。吳老板當然意識到這一點,要想留著江師傅,必然要收納顏小菊,權衡一下,利大于弊。況且,顏小菊那么勤快,比胖紅紅和我都勤快。

“茜茜,你帶帶她。”吳老板把這任務交給了我,希望她真能像江師傅說的那樣,熟絡了就好了。吳老板信賴我,因為我讀過大學,盡管大學生遍地,但畢業后到小餐館打工的畢竟少數,要不是我家住附近,我也不會臨時找這么個工作,哪知這一臨時,一年就過去了。

我給顏小菊介紹了桌號,和一些簡單的待客方法,她跟在我身后,臉上的紅暈一波接一波,還沒恢復本色,皮膚下的血液再次匯聚,沒片刻停止的時候。見過容易臉紅的,卻沒見過紅個沒完沒了的。她還是盡量躲避跟客人接觸,只要外面沒人,她就坐到桌邊,用其他活兒彌補,一直紅著臉。

胖紅紅經常從那兒經過,就說:“你到底害羞個啥子嘛!”胖紅紅把這話說成口頭語了,有一天多說了一句:“又不是光胴胴,還怕看?”

就這一句話讓她受驚了,從座位上猛彈起來,一陣風似的跑進沒人的包間,好久才低頭出來。

我們無法理解她的臉紅,什么年代了,還一副羞答答的樣子,難不成要學習古人,戴一塊面紗見人?

還有一件我們無法理解的事。

有一次,王小米出來抽煙,坐在顏小菊常坐的位置。王小米的耳朵上時常戴著耳機一邊聽歌,一邊兒跟著唱。顏小菊端一簸箕折耳根出來,看到王小米,就轉到另一桌,卻并不坐下,背起身子擇折耳根的長須。她的臉又紅了。

王小米一根煙沒抽完,去上廁所,回來時正碰上顏小菊端著簸箕要往那桌上挪,但王小米不清楚,動作也快,不等顏小菊過來,已經一屁股坐下去了。顏小菊又鬧了個大紅臉。

胖紅紅就用肉拳頭砸王小米的肩膀:“你還不讓開,人家不好意思開腔。”

王小米齜牙咧嘴地說:“那邊不是一樣嗎?”

“沒,沒得啥。”顏小菊低聲說完,端起簸箕匆匆躲廚房去了。

我們這才發現,其實這些天,顏小菊在外面始終坐在那個位置。兩邊有什么不同呢?經過認真比對,最后發現兩張桌子除了臺布顏色不一樣以外,沒什么區別。顏小菊坐的那張是紅臺布,另一張是黃的。

王小米當時在聽周杰倫的《菊花臺》,撓撓頭,擠著小眼睛說:“難不成這也是菊花臺?”

我們哈哈大笑。

2

我是個愛笑的人,我的笑點很低,胖紅紅也是,我們每天都在笑。

我們笑顏小菊的菊花臺,若有那桌的菜,王小米會在廚房抻起脖子唱著喊:“菊花臺,滿地傷……上菜!”

有時顧客也會聽到。顧客問這桌不是外臺1號嗎,怎么叫菊花臺?

我們笑,顧客也笑。顏小菊紅著臉。

我們還笑江師傅。

江師傅對吳老板很尊重,只要吳老板一進廚房,哪怕他正忙,也向吳老板欠欠身子。假如他剛剛忙完,端杯茶坐小板凳上歇息,吳老板在這時進來,他會立即起身,放下茶杯,等吳老板巡視一番出去,他才又坐下。吳老板說:“你不要太客氣,大家一家人。”他欠欠身子,還是如此。一天到晚,吃飯、上衛生間和打烊后才走出廚房。他說,這是規矩。他也對王小米這樣說:廚房的人不能沒事總往外跑。同樣,前堂的也不能沒事總鉆廚房。這是規矩。他循規蹈矩的樣子,使我們很想笑。但他似乎太嚴肅了,臉上有種肅殺之氣,好像我們一放聲,就成了嘲笑。所以,很多時候,我們只偷笑,用眼神傳遞。

顏小菊時常悄悄打量我們,尤其是我們笑的時候,她會忽然把頭低下,紅著臉,像是在忍受某種不得不忍受的事,薄薄的嘴唇緊抿,手里的活兒做得更快了。她動作麻利,這手收了一摞碗,另一只手的抹布已把桌面掃干凈了。她兩條纖細的小腿奔來跑去,像只活蹦亂跳的小鹿。耳朵也靈,有時我剛一張嘴:“顏……”她已到我跟前。我干脆就直接叫:“菊!”她看著我,眼里有光彩流轉。似乎我這樣叫她,讓她覺得親切。胖紅紅就叫她:“顏。”我們都看出來,只要她過了臉紅這關,一定是另一個江師傅。看樣子,她正在過這關口。

吳老板無意中得倆寶貝,又被工荒鬧怕了,擔心有閃失。吳老板在一年多時間里,讓我們老板娘意外懷孕兩次,老板娘既不吃避孕藥也不安環,怕發胖,怕臉上長斑。老板娘在家里照顧一個高中生,還帶著個三歲娃娃(意外懷孕生下的),一做人流手術,吳老板就忙得焦頭爛額。這就是吳老板擔心的極容易發生的閃失。所以,自從王小米開始追求胖紅紅,吳老板就以過來人的身份警覺地對王小米說:“要注意,一定注意,套子那東西最不安全,狗日的。”

吳老板在一天清早把這話說給了江師傅。當時,江師傅戴著廚師高帽站在灶臺往一鍋熱油里放蔥段,滋滋啦啦,響個不停。吳老板等江師傅燒好油,趁我們幾個女孩子不在,就給江師傅說了。

江師傅習慣性地向吳老板欠欠身子,搖搖頭,表示沒聽懂。

吳老板重復一遍,加了一句:“懷起娃兒就難辦。”

江師傅沉默半晌,好像忽然明白了,雙手來回揉搓,臉竟一下子紅了。

“我們還沒。”江師傅囁嚅著說。

“現在是沒,有了就晚了。”

“我們還沒結婚。”江師傅說。

“我知道你沒結婚,所以才要抓緊避孕,你們是一根藤上的南瓜,懷了娃兒都得回家,還怎么賺錢修房子?我是為你們好。”

江師傅這時嚴肅起來,說:“我們還沒住一起。”

“啥叫沒住一起?莫不好意思,我不得干涉,人之常情嘛!只不過這環境糟糕了些。”

“沒住。”

“你不會說你們從來沒住一起吧?”

“還沒結婚,咋住一起?”

王小米和吳老板大笑。吳老板說:“你豁人喲!”

江師傅欠欠身子,神情更為嚴肅,雙眼一眨不眨,篤定地說:“沒豁人。”吳老板怔愣片刻,慢慢走向門邊,回頭笑著說:“那就好。”

王小米把這事說給胖紅紅,胖紅紅又說給我,當然是笑著說。顯然,我們都不信。

怎能相信?我們大致了解一些江師傅和顏小菊的情況,兩人一個村,一起長大,都是初中畢業,青梅竹馬。而且結婚證都領了,兩家相隔不到十米,天天見面,天天一起玩,難道誰還干涉他們一起睡覺不成?好吧,就算不方便,他們到哪兒找不到一個僻靜地方,隨便鉆個竹林,多簡單的事。現在,胖紅紅晚上到王小米那住,我回家住,江師傅和顏小菊住店里包間,那么多桌椅,想怎么拼怎么拼,多寬的床都能鋪出來。

我們不信。

我們不信,還有個更具力量的理由,這就要說說我們花巷了。

花巷原本是賣花的,后來不知怎么有了兩家按摩店,再后來,開了許多家按摩店。從花巷走過,總能看見那些露著白腿的女人坐在門口的長藤椅上,把臉抹得煞白,好像不這樣,過路的男人就看不見她們。大概因為花巷窄舊,柳樹遮遮掩掩,無論陰晴,一條百十來米的街總處于幽暗中,是幽暗罩著按摩店開了起來,越來越多。到晚上,那些寫有“泰式、傣式、刮痧、火罐、按摩”等字樣的霓虹招牌爆炸似的不停閃爍,就像女人們不斷敞開的懷抱。王小米每次夜里經過都會唱:“來吧來吧來吧,多么逍遙,歌聲悠揚,哦深情蕩漾……”最后,按摩店的“女人花”們替代了鮮花,花巷還叫花巷,卻有了別的意味。花巷不開按摩店的只剩三五家,其中一家就是紅燈籠餐館。花巷的鋪面大都挨得近,月月按摩店與我們餐館一墻之隔,我們的包間窗戶和月月按摩店的包間窗戶相對,一步之遙,若沒有防護欄,膽大的能一腳邁過去。我和胖紅紅獨自帶著男朋友在包間過夜時,聽到過隔壁傳來女人的叫聲,讓人面紅耳赤的叫聲。

我們不信,江師傅和顏小菊住進去她們就不叫了,我們不信那聲音刺激不了江師傅。

店里生意越發好,回頭客大增,吳老板在中午翻了三輪客人那天,不吃飯就跑出去了。我們以為他去買菜,江師傅列了一長串貨單,結果一會兒回來,他叫我到外面,塞給我一個圓瓶,悄悄說:“你給顏小菊講講,教她咋吃。我看了,她知道你是大學生,聽你的。拜托啊,以防萬一,我也是為他們好,也為你們,他們在這兒,你們少干多少活兒……我買東西去了,我忙死了,要累死了,操心死了,狗日的。”

那是一瓶避孕藥,我握在手里,吳老板的摩托已走遠。吳老板真急了。

其實,我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兒相信江師傅的,因他看人那篤定的眼神。我只是不能相信這件事,畢竟這是啥時代啊。我給胖紅紅悄悄說避孕藥的事,胖紅紅半調侃半認真地問:“你說那兩個傻兮兮的,可不可能真沒住一起?”我們相視一笑。

午后,江師傅和王小米去包間休息,我和胖紅紅來到“菊花臺”。

“菊。”我說,“你現在想要孩子嗎?”

顏小菊拼命搖頭,臉霎時紅了。

“哎呀,你莫害羞,我受不了,有啥嘛,都是女的。”胖紅紅粗聲粗氣地說。

“那你準備什么時候要?”我用胳膊肘碰一下胖紅紅。

“娃兒?”顏小菊驚訝地說。

“嗯。我們女人呀,不能早生孩子,要結了婚,過幾年,看合得來不,合得來再考慮。”說著我把藥瓶遞過去,笑著說:“吳老板知道你們身上沒錢了,免費提供,按照說明書吃,千萬別忘了。”

顏小菊疑惑地接過藥瓶,大概有點兒近視,蹙眉端詳,接著發出一聲銳利的尖叫,像是燙了手,藥瓶跌落桌面。她捂上漲紅的臉,濃郁的紅蔓延開來,從指縫外溢,連那雙被消毒液泡得泛白的手也要被染紅了。

我嚇了一跳。我不是被顏小菊一連串的反應嚇的,而是那藥瓶和桌面碰撞,產生了破碎的聲音。桌子表面壓著一層玻璃板,下面才是紅臺布。我明知玻璃的厚度,塑料藥瓶不可能對它有任何威脅。但是很奇怪,那聲音就像是什么東西裂了,以至于我下意識去查看,玻璃板難道成了薄冰?

“我們還沒結婚。”顏小菊的聲音從指縫中流出,帶著黏稠的鼻音。

胖紅紅看看我,我看看胖紅紅,我們又看看顏小菊,我們笑起來。

“你們兩口子商量好的,說法一樣。”胖紅紅將一條粗腿隨意斜叉一邊,搖晃著腳尖,“告訴你吧,不要娃兒都要吃這藥,你不吃,肚里就會結一個小江師傅,只要懷了,吳老板一天都不得留你,你想嘛,哪個老板愿意聘用孕婦,出事咋辦?”

“你們都在吃?不吃就會懷?”顏小菊從指端露出兩個黑漆漆的瞳仁,疑惑地看著我們,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臉上。我能感覺到,她一直以來對我的信任。

我點點頭。

“當真?”

“那當然,我們老板娘不吃避孕藥,做兩次手術,你曉得做手術要花好多錢不?無痛的,一次兩三千,你舍得?我可花不起……男人那東西挨到一點兒都不行。”胖紅紅說。

顏小菊原本臉色已恢復,此時忽然又通紅,接著變得煞白,像是受了驚嚇。她抓起藥瓶,匆匆跑進屋。我們都看見了,她奔跑過程中,憤恨地跺了一下腳。

“我就說她裝,你不信。”胖紅紅撇撇嘴。

我的確不大相信顏小菊會裝,別的不說,臉紅這種事,豈能裝出來?我隱約覺得顏小菊和江師傅,越來越有意思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他們都走了,我剛要走,顏小菊叫住我。這時間,江師傅會在灶臺前燒一壺熱水泡腳,一邊泡腳一邊看報紙。

我早就感覺顏小菊想找我說話,更準確一點兒是談心,像閨密,私語一些女兒家的心事。還在學校時,我有過許多閨密,我們不好意思羞澀,那是相當落伍的事,所以我們剛一碰觸羞澀,就立即跳開,這個時代我們不需要羞澀,即使我們不小心羞澀了,也只一瞬,之后,大家對私密毫不遮掩,嘻嘻哈哈。沒一個人像顏小菊。真的沒有。就好像我們不曾懷春。懷春的顏小菊常獨自發呆,淡眉微蹙,發絲拂動,待眼波流轉著,忽然地,白皙緊致的臉頰就升起一抹紅暈,卻不是濃烈的紅,而是粉。大大咧咧的胖紅紅也發現了這種不同。胖紅紅曾悄悄對我說:“你看,她土是土氣,長得還蠻舒服。”而且,她的聲音有著難以言說的美妙,像雛鳥鳴啾,像溪水流淌,像撥動一根很細的弦。她這樣美妙地叫住我:“茜茜姐。”

我回過頭,看到她站在門口望著我。

“我不用吃那藥吧。”她肯定又疑惑地說。

“怎么呢?”我回身走向她。

“就一次……”

“一次也不行,非常危險。”

“江水說沒關系的……”這時她生氣了,又有些委屈,咬著嘴唇,“晚上這里有貓,貓一叫,江水就睡不著。他就……”

“貓?”

“很多貓。”

“他就怎么?”

“他就去水管子下沖腦殼……還……哎呀……”她捂上臉。

“你快說,我要走了。”

“茜茜姐……哎呀,江水還往我鋪里鉆。不過,就一次……”

“一次也不行,我說了的。”我說,“平常你們沒住一起?”

“沒結婚怎么住一起?”

“那你們怎么住的?”

“一人一個包間呀!”

我忽然明白了貓是什么,也似乎明白了他們。可以想象,月月按摩店每晚發出的叫聲,江師傅果真是受不了,顏小菊卻不同意,江師傅只好去水龍頭下沖腦袋。我好像聽到那些個夜晚嘩嘩的流水聲和女人的叫床聲交織在一起。我笑了,哈哈大笑。其實我不想笑,可我一想到那滑稽的場景就難以控制。還有,她竟然說那是貓叫。

“你們每天都笑我們。”她低垂著她的頭、肩、眼瞼、雙手,她站在門口清亮的燈光下,整個人低垂著,臉龐散發著光,像一尊冰清玉潔的雕像。我忽然感到自己的笑聲那樣齷齪,我噴出的空氣那樣渾濁。

“一次也不行。”我收斂了笑,一本正經地說。

“江水說沒關系的,沒那樣。我怕他哄我,要是他欺負了我,我媽會罵死我的。”

“哪樣?”我追問。

“我也不曉得……他說五秒鐘,要不他要憋死了,就挨著了。”

“挨?怎么挨?”我想,難道她一點兒性常識都沒有?

“呵,茜茜姐。

“他把我箍得緊,我數了五個數,推他下去了,這樣會不會懷孕?”她急切地望著我。

“他進去沒有?”

“去哪兒?”她迷茫著,就在一瞬間,她似乎會意了,下意識并攏雙腿。“他敢!”她的聲音帶一股凜冽的寒氣。我想起有次吃午飯,我們說笑話,她把碗端到一邊去吃,江師傅讓我們不要逗她,她是有股拗勁的,惹到不得了。看來她還真是有些個性的。接著,她的思緒似乎在飄蕩,呼吸變得混亂急促,她滿臉通紅,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帶著某種愜意的笑,卻又慍怒著。“煩,他好煩。”她的聲音變得酥軟了,就像她的身體,軟塌塌地靠在門框上。

“你是說你們就抱了五秒鐘?”

她用力點頭,并會心地看著我。

“那你們以前呢?給我說說以前,他要求過你沒?”

“我們拉鉤了,要等到那天夜里……”她又難為情了,身子扭向門框,臉埋在臂彎。“要在新房子,新鋪,新鋪蓋,新衣服,新襪子,新鞋,紅的,里外都是紅的,還要好生洗個澡……我們商量好多回了,要等。”她嬌羞的聲音微微發顫。

不知一股什么樣的力量沖擊著我,我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同時,心里升起一種莫名的感動。

“何必呢。如果這樣,當然不用吃藥了。”

“真是這樣!”

我才發現我用了假設。“好了,我得走了。”我說。她朝我莞爾一笑。我走向幽暗的花巷,柳葉濃密,一股黏稠的氣息裹挾著潮濕的地氣,使人呼吸不暢。有女人的笑聲傳來,還有知了,狠命地叫。我一回頭,紅燈籠餐館已被密柳淹沒,只透出一絲亮光,我恍然覺得,剛剛是做了一個糊里糊涂的夢。

3

我們的笑愈發難以控制。

怎么控制呢?只要江師傅和顏小菊同時進入視線,自然而然,我們就想入非非,就想笑,笑本來會相互感染,我們就笑得更厲害。有時,王小米跟江師傅說著話,顏小菊如果出現,王小米的話題就立即轉向,不管顏小菊是否在場。王小米說:“你哥子,咋個回事哦,還留著塊地等別個來墾?”王小米說:“你哥子,五秒鐘好干啥,弄了嘛!”王小米說:“你哥子,虧不虧嘛!”王小米說:“你哥子,你哥子……”

起初,一提到這兒,江師傅嚴肅的臉就像被綠葉紅花點綴了的拼盤,一下鮮活起來。他的厚嘴唇先是慢慢張開,然后牽動鼻翼,再到眉眼,待整張臉舒展,就發出呵呵兩聲短促的笑。

“不得,不得。”他搖晃著幸福的方腦袋,里面像是裝滿了豐收的蜜水。

漸漸地,他的臉又嚴肅起來,假若他正干著活,他會先放下,他還是說:“不得,不得。”再把王小米一直盯著,直到王小米抬起頭看他那雙眼睛,他才繼續干活兒。他還這樣嚴肅地告誡我們:“你們莫逗她,她性子烈。”

吳老板說:“反正你們個人注意,不要一天呼兒嗨喲的,萬一哪天控制不住,給我把藥吃上,我是為你們好,一天天,還要操這份心。”

而在男女之事上,顏小菊似乎是一棵營養不良的白菜,忽然接觸到肥料,她要把自己缺失的養分補回來。下午,她干著活兒,會鼓足勇氣主動朝我們招手:“茜茜姐,過來坐;紅紅姐,過來坐。”她紅著臉的樣子,倒使我們顧及她,不看她的臉,很自然地坐過去,假裝她是大方的。我們問她一些關于家里的事,當然還有她和江師傅的事。

“媽媽說了,女娃娃家身子嬌貴,不能隨便跟男人住一起,不像揳一截木樁樁,揳了就揳了,不想要了再拔出來;女娃娃家,那是一輩子的事,破了就破了,沒法補的,千萬不能隨便。我外婆就是這樣給我媽媽說的,我外婆的外婆……”

我們笑她,她又把自己低垂下去說:“你們每天都笑我們。”

逐漸地,她就要悄悄地隱秘地吞吞吐吐地問我們一些關于女人的私密話。比如,處女膜是咋個樣子的,那個時候是不是很疼,到底有多疼,她媽媽說疼得著不住呢,像被捅了一刀,她很害怕。她說這些話時,既神秘又純真,還真害怕了一樣抖抖消瘦的雙肩,然后就張著嘴,渴求地望著我們。胖紅紅受不了,說根本不可能的事,怎么連這個也不懂,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另外,胖紅紅和王小米處在熱戀期間,兩人有時打情罵俏控制不住會悄悄做些親密動作,只要被顏小菊撞到,她的臉立即通紅。紅就紅了,她還會躲到哪個角落悄悄待一陣才出來,再若無其事干活兒。誰都看得出來,她那若無其事是假裝的。這就讓胖紅紅和王小米尷尬,好像做了什么齷齪事,該躲起來的是他們。

“我給你說,痛個屁。”有一天胖紅紅粗魯地拍拍桌子,“我連感覺都沒得,你媽媽是嚇你。處女膜是個啥東西?就一層薄皮皮,步子邁大了都會破,騎個自行車也會抻破,破了你還以為來月經了,就是騙傻子的東西,現在都什么年代了,誰在乎那個?”胖紅紅拍桌子的手一步步拍到顏小菊跟前,顏小菊往后仰,靠在墻壁,窩進墻角,雙手抱著肩膀。

“你嚇著她了。”我拽胖紅紅,胖紅紅就坐回來,很激越的樣子。

“怕啥子,我又沒法強奸你,我要有法,我就做了你。”

平時,胖紅紅也說不出這樣的怪話來,不知怎么,顏小菊越是一副無知純潔的樣子,就越使得人想破壞。我們為那兩個字尷尬地愣著,顏小菊卻笑起來,露出一排細密的白牙,脖子朝前一抻一抻的,像小貓在打噴嚏。

“你還笑,我說強奸,你臉咋個不紅?我看你就是裝。”胖紅紅說。

顏小菊的臉就紅了。

時值初夏,不冷不熱的天,我們對太陽還喜歡著。雖然幽暗的花巷很難曬到太陽,夏季悶熱,冬季濕冷。但誰都能看到幽暗之上明亮的天空。而且餐館門前那棵柳樹長歪了脖子,每次出太陽,就有一束光射進來,剛好照在“菊花臺”那張通紅的桌子上。這時,太陽出來了,瞬間,顏小菊身上紅光閃閃,臉卻被隔絕在幽暗里。

“喂,小菊,你說老實話,你真是黃花閨女?”胖紅紅忽然溫和地問。

“嗯。”顏小菊認真點頭。

“來,你過來,我看看,我一看就曉得是不是。”胖紅紅朝顏小菊招招手,“把頭伸過來。”

顏小菊乖巧地把頭伸進那束陽光里。

“我聽我奶奶說過,黃花閨女的眉毛長得緊湊,沒一根亂長,眉梢也不得翹。”胖紅紅扶正顏小菊的頭,認真地看。

“咋樣?”顏小菊問。

“急啥子?心虛?”

“沒,沒。”

“茜,你來看她眉毛。”胖紅紅朝我眨眨眼,指著顏小菊的眉頭,“看,這里有一根沖天炮。”

我湊過去,發現顏小菊的眉毛像兩條纖細的狗尾巴草,那些淡黃的絨毛細密均勻地聚集著,整整齊齊。我還看見她額頭上浮著一層輕盈的絨毛,閃著淺金色的光。胖紅紅朝我眨眼示意,我故作驚訝說:“哎呀,真有一根。”

“不可能。”顏小菊皺起眉頭說。

“怎么不可能?你們只要親過嘴,眉毛就會亂長。”胖紅紅說。

顏小菊有些慌亂,猛把頭縮進幽暗里。

“我還沒看完呢,我還要看看你的腿有沒有縫,同了房的,肯定有縫。”胖紅紅說著,號召我們把桌子挪到一邊。“來吧,來,站進去,走幾步。”我知道胖紅紅開始惡作劇了,平時,她總喜歡折騰王小米,要么扣一個瓜皮在他頭上,要么在他背上畫一只烏龜,還要假裝受傷,用以考驗王小米對她是否在意。

顏小菊勇敢地踏進那塊陽光,一步步朝前走。她穿著淡藍色的滌綸褲子,略顯緊身,身材纖細的她小屁股卻圓鼓鼓的,很翹,陽光從她腿縫里透出來,斜射在暗灰的墻磚上,一抖一抖的。

“看嘛,有縫,你自己看。”胖紅紅指著墻磚說。

任何人那樣走,都夾不住陽光。我笑起來,胖紅紅終于忍不住,摟著我的脖子,嘎嘎笑得像只高叫的鵝。

顏小菊站在墻角,低垂著頭,不聲不響。但她的眉眼卻高抬著,眼珠滴溜溜轉動。我意識到她在看我們的褲襠。然后,我牽動著胖紅紅沉重的身軀挪向路邊,站在柳樹下,相互糾纏著。我有些無法承載她的目光,好像我和胖紅紅各自穿著一條破爛褲子。我們回頭,看到她夾緊雙腿站在墻角的樣子,愈發要笑。

我們雖然笑著,但不那么舒服。

4

晚上,吳老板因兒子發燒提前回家,囑咐我把賬記好,囑咐顏小菊夜里鎖好門。

十點,沈月月來消夜。沈月月經常來店里吃飯,有時一個人,有時和別人。一個人時,她常拿著搪瓷缸直接到廚房,盛好米飯,看有什么準備要下鍋的菜,就讓帶一份出來蓋在飯上,然后到吧臺給錢。她每次進廚房,江師傅都緊張得一身是汗。

沈月月不來吃飯,我們也天天見面。兩家門挨門,共用一堵墻,我們這邊擺桌子,按摩店擺了一張長方形的老舊藤椅,她經常和她的姐妹們斜歪在上面,耷拉著雪白的大腿,腿上無論冬夏都穿一層絲襪,吃飯,梳那頭黑長發,化妝,剪指甲,無聊了還躺著睡覺。沈月月看起來30多歲,沒問過,我們基本不說話。說什么呢?吳老板有次問她生意好不好,她回答干脆,說現在啥生意都不好做,吳老板反倒一臉尷尬,像是問錯了。所以,無論她單獨來還是帶客人來,我們只有點菜、上菜、結賬之類的簡短交流。不僅沈月月,花巷許多按摩店的女人都經常來餐館吃飯,三五成群,抽煙,喝酒,口無遮攔,我和胖紅紅開始還背地里議論,對這行業表示難以接受,后來司空見慣,就像一塊泡泡糖嚼到沒滋味,吐掉了事。顏小菊就不行了。沈月月總穿低胸衣裳,尤其我們站著服務,一目了然,胸罩顏色,胸脯形狀,偶爾她一俯身,甚至還能看到她紫紅色的乳頭。顏小菊凡遇這類客人,手里急忙抓其他活計,紅著臉偷瞟。哪怕沈月月沒來吃飯,在藤椅上探頭看她,她都羞得往屋里跑。

沈月月這次和男人來吃飯,兩人要幾個涼菜,喝過半打啤酒,都有了酒意,男人眼睛和手腳不老實了,就結賬搖晃著往外走。到門口拐彎處,男人的手從沈月月腰間滑到屁股,然后手腕一轉,只聽沈月月不大不小叫了一聲。看樣子,過不多久,我們包廂對面就會傳出一浪高過一浪的聲音,顏小菊說的貓叫。

我們要打烊了,胖紅紅和顏小菊正收拾沈月月用過的碗盤,她倆都看到這一幕,顏小菊手里的湯勺落在地上,不銹鋼的,沒碎。我以為胖紅紅又要對顏小菊的大紅臉訓斥一番,卻見胖紅紅拉著顏小菊到門口,說:“看到沒得?進去了。

“你曉得他們進去干啥不?”

顏小菊搖頭。

“你曉得她是干啥工作的不?”

“那,拔火罐。”顏小菊指著霓虹閃爍的招牌說。

“嘁。告訴你吧,他們進去睡葷瞌睡,女的陪男的,男的給錢,只要這地方沒人……”胖紅紅指著空空的藤椅,“她們就都在里面伺候男人……還有這街上,到處都是,這邊,那邊,還有那邊。晚上你聽不見嗎?”

“啥?”顏小菊顫聲問。胖紅紅把顏小菊帶到包廂。

“他們就在那窗子里。嘿,你不曉得,江師傅肯定曉得。”

我把賬記好,她倆還在里面嘀咕,我喊她們快收拾,明天要早起,訂了兩大桌生日宴。她們出來從我身邊經過,我聽到顏小菊急促的呼吸,她的耳朵在燈光下,紅得像兩只燃燒的小橘燈。

第二天一早,我和胖紅紅是笑著進門的。我們笑得直不起腰,走路都費勁了。我們是笑江師傅。這些天王小米都在琢磨,怎樣幫江師傅普及性知識。王小米想了很久,下了些黃色片子在手機里,下午忙完,把江師傅拉進包間偷看。待江師傅曉得王小米給他看的是什么,一開始還奮力拒絕,王小米把他按在椅子上,他就盯著手機不轉眼了。然后,江師傅一邊責備王小米,一邊死定定地盯著手機,滿臉通紅,汗水直流。到后來,江師傅看得走不了路了。

這樣的事,足夠我們笑好一陣子了。

我們嘻嘻哈哈進門,見到顏小菊,胖紅紅就不笑了。胖紅紅盯著顏小菊看。這個早上,顏小菊的確有些不一樣,面色潮紅,目光迷離,神態嬌羞,尤其是她的嘴唇,比以往豐滿了些,微微嘟起,像一朵含苞的玫瑰,經過夜晚的滋潤,正在開啟綻放的門。她還沒梳頭,辮子散開,蓬勃在背后。她穿著一套花綿綢衫褲,正把被子枕頭啊往儲藏柜里塞,來回走動,分不清是衣裳動還是里面在動。她沒戴胸罩。看得出來,她胸不大,卻很結實。

我們來到包廂,往桌上擺餐具,疊方巾。胖紅紅在我耳邊神秘地說:“他倆昨晚肯定把那事做了。”

“茜茜姐,紅紅姐,你們這么早?”顏小菊走過來。

“告訴你了,今天有生日宴。”

“呀,我們忘了!”她把胸脯往前一挺,冒出兩個尖尖的凸起。

“你們是忘了?還是互相抱著舍不得丟手?昨晚……昨晚……嗯哼……”

“紅紅姐……”

“你一天嘴巴倒是甜,姐、姐地叫,又不給姐說實話。”胖紅紅撇撇嘴,“看你那副狐媚相,還偏說是黃花閨女。”

“紅紅姐,你又不相信人。”

“你倒是給我個理由。”胖紅紅說著一只手去撩顏小菊的胳肢窩,顏小菊身子猛縮,咯咯笑起來。

“我怕癢。”包間響起顏小菊一連串美妙的笑聲。

“怕癢就是黃花閨女嗎?嗯?我倒要看看。”胖紅紅又去搔,顏小菊往墻角躲。

江師傅被笑聲吸引,探進頭來,一臉憨笑,眼里滿是艷羨。好像他也想做一回胖紅紅。

“江師傅,你不下手,我要下手了啊!”胖紅紅哈哈笑著。

“嘿,江師傅,男女授受不親,人家還穿著睡衣呢。”我說。

“你們,你們啊!”江師傅搖著頭,戀戀不舍關上了門。

“紅紅……姐……不要……”顏小菊頭頂著墻角,笑得像要斷氣。

“我今天就讓你嘗嘗。”只見胖紅紅邊說邊用她那兩只寬闊的大手從背后伸向顏小菊胸部,胡亂地來回抓揉,“嘗嘗,嘗嘗吧。”鬧瘋了的胖紅紅干了這壞事就跳到我身邊,惡作劇地朝我眨眼。

顏小菊的笑聲戛然而止,就像真的斷了氣。她原本弓著腰,此時跌坐在地,埋著頭,大口喘氣。她后頸和耳際裸露的皮膚已變得火紅,像是隨時可以燃燒起來。

“啊,天哪!”她仰起頭,捂上臉。“啊!天哪!”

不知她怎么了,悲傷?羞憤?要哭?還是別的什么。胖紅紅朝我訕訕地吐舌頭,我瞪她一眼。

“啊,天哪,哈。”她像是笑了。

待她轉過身,我們發現,她捂著臉的雙手下彎月亮似的嘴唇,還有一排細密的牙齒。她真是在笑,她捂著臉爬起來,到門邊的椅子上抓起衣裳,她用衣裳捂著臉,開門跑出去,打開另一個包間的門,她關在里面這樣笑著叫著,出來時,她換好了衣服,在門口瞥見胖紅紅,又跳著笑叫了兩聲:“啊,哈。”

5

那個夜晚和清晨之后,天氣驟然變熱,街上沒人穿長衣褲,一個也沒有;那個夜晚和清晨之后,顏小菊臉上的皮膚開始脫皮,先是一點點,后來只要看到哪兒起了一點兒皮,順沿著輕輕一扯,就掀掉一大塊,那感覺好像在剝煮后沒有激冷水的雞蛋,一點點摳,不曉得哪地方就摳下一大塊。每當摳下一大塊,胖紅紅就很過癮。“安逸,安逸。”我們都認為她是成天臉紅把皮膚燒破的;那個夜晚和清晨之后,顏小菊露出了半截白筍似的胳膊腿。并且,她像羽翼逐漸豐滿的燕子,敢于出窩了。下午空閑時間不再捧著個笸籮干活兒,她能夠脫離江師傅,獨自到街上去。她就在花巷百米之遙走動,一點點試探著抬起那只小巧的頭顱,打量這片天空。有時,晚上她也會出去轉上一圈。若遇到某個男人打量她,她會受驚似的撒腿跑回來,紅著臉一陣喘息。

就這樣,她大概發現了花巷的秘密。這么轉著,她的頭就越抬越高,坐在“菊花臺”時,脊背挺直,眼神很多時候帶著驕傲和不屑,干活兒的速度也慢下來,常常蹺起兩根小指,哪個地方稍微弄疼了,要細心呵護一番;哪天生意忙些,她要捶打著兩條腿,輕聲呻喚,步子也變得細碎緩慢,好像整個身子都嬌貴起來。

“狗日的,這兩個狗日的。”

客人走完,吃午飯時吳老板沖江師傅和顏小菊嚷著:“你們硬是沒聽我的話,好像我在害你們,看來你們是存心到我這兒懷個娃兒回去。我曉得,你們這種人很有一套,到時穿件大衣裳把肚皮一遮,就說長胖了,等到快生了,撒腿走人,錢也賺了,娃兒也養了。告訴你,錯了,莫以為我離不得你們,現在這生意,我隨便換個廚子照樣做得好。說個良心話,我正兒八經為你們好。”

“哪個?”

“你莫以為那樣看著我,我就相信你。就你那雙眼睛才最會騙人。還裝,你老婆是懷起了,我看得出來。”

“咋可能!”江師傅激動地站起來,“絕對不可能。”

我們都沒想到,顏小菊拽江師傅坐下,然后,轉向吳老板說:“我們還沒結婚,我們沒有上床,我們很干凈,我是黃花閨女。”顏小菊說這話時,一臉沉著,聲音干脆,還驕傲地揚了揚頭。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頭頂的碩大吊扇嗡嗡鬧著。不知過了多久,吳老板笑起來,我們早就憋不住,全放肆地噴笑,江師傅無奈地搖晃著頭,也憨憨地笑。只有顏小菊,一臉正色,身姿筆直,若無其事地往嘴里扒飯。

“那就好。黃花閨女,你是生病了嗎?看你走那兩步路,像個秧雞,還沒得好熱嘛,你們前堂三個人,還跑不贏?”吳老板說。

顏小菊卻說了更讓人忍俊不禁的話。她說:“步子邁大了,抻壞……抻壞……”她忽然有點兒不好意思,垂下眼皮思忖片刻,“抻壞身子,我咋結婚哩?”

還不及我們發笑,她又說:“你們不相信我,天天笑我,是因為你們都破了。”

我和胖紅紅就像兩條被魚叉突然襲擊的魚,一時間,面面相覷,啞口無言。吳老板和王小米訕然一笑,都不說話了,卻能感受到,他們各自深入探索著那個字:破。

之后,顏小菊像沒事似的照例跟我們說話,空閑時叫我們到“菊花臺”坐。“茜茜姐,紅紅姐,過來坐吧。”她坐在那里,昂著頭點兵點將的樣子,像是她的主動對我們來說是種恩賜,“菊花臺”成了她的專座。這種情況,我們當然不過去,我和胖紅紅有時假裝沒聽見,等過上很久,再笑鬧著一屁股湊去,有時把桌子撞歪了,顏小菊就趕緊扶正。很多時候,我們都是故意撞歪的。

接下來,我們都沒想到,顏小菊得罪了沈月月。

那天早上吳老板批發了一蛇皮口袋大蒜,夏天吃涼菜的人多,大蒜就用得多,以前顏小菊沒來,吳老板經常買剝好的蒜。現在全靠我們來剝。天熱,涼菜生意好,下午打一會兒盹,剩下的時間我們都得坐在外面剝蒜,擇蔥和芫荽。我們干著活兒,聽胖紅紅講她和王小米的事。我知道胖紅紅一是嘴閑不住,二是故意用那些赤裸的語言刺激顏小菊,顏小菊也聽得起勁,時不時羞澀一笑,卻不是往日那般純真模樣,分明聽懂的地方,倒要故作驚訝一番。比如,胖紅紅說:“我家小米就這點不好,做那事也要聽歌。”我大笑,顏小菊的臉原本紅了一下,但馬上驚訝地問:“啥事?”

大概其他姐妹們都不在,沈月月走過來之前,在藤椅上已經伸夠了懶腰,然后無聊地在柳樹下來回走,高跟鞋一崴一崴的,就走到我們這兒來了。

“你們聊得熱鬧哦?”沈月月一屁股坐在顏小菊旁邊,懶散地伸展著四肢,她又打了個哈欠。一股濃濃的脂粉味彌漫開來。

“嗯。”我笑笑。

胖紅紅朝沈月月點點頭。

我們忽然都不知說什么好。只見顏小菊站了起來,有點兒猛,身子隨之朝后一仰,好像被無形的氣浪撲倒。她打了個噴嚏,呼吸也變得混亂。她想離開那個地方,邁出一條腿,大概覺得該走的不是她,就回身坐正,鉚足勁似的,挺直脊背。她的手在抖,蒜掉了,撿起來,反復撿。

“噢,我擦了風油精,蚊子多,咬得到處是包。”沈月月說著隔一層絲襪抓撓她的腿。

“就是,好多蚊子。”我說。

“你們皮子嫩,我這蛇皮,它咬不動。”胖紅紅笑著說。

我們就蚊子展開了話題,否則多尷尬。根本沒想到顏小菊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你……坐那邊。”顏小菊指著那張黃色臺布的桌子,顫聲說:“那兒離你的店近,這兒擠。”顏小菊滿頭是汗。

如果平時沈月月沒聽到我們這邊的談話,也就罷了,只以為顏小菊聞不慣風油精味,偏偏聽到了,平常也聽到一些,那沈月月當然清楚顏小菊這行為引申的含義。沈月月掏出一根香煙點燃,不緊不慢地抽。

“我要想坐那兒,我還坐這干啥子?”

“你不能坐這兒。”顏小菊的聲音仍舊發顫。

“為啥子耶?”沈月月乜斜著眼睛。

“不為啥。”

我們從沒見過沈月月笑,即使和男人打情罵俏,她也是板著臉,此時沈月月抽動著嘴角笑了。

“我聽到了,你是黃花閨女對不?你去這街上問問,有一個人相信,我爬回去。”

“我本來就是黃花閨女。”

“她是,她是。”胖紅紅對沈月月眨眼。

沈月月把煙灰撣在一瓣蒜皮上,整理了一下胸罩帶子,顏小菊嫌惡地把臉扭向一邊。

“我們店以前來了個女子。”沈月月慢悠悠地說,“她說她是處女,要了很高的價,我把人帶來,完事人家不干了,叫退錢。人家說假的,那是經血。后來我才知道那女子有病,月經不斷。還有一個,做過修補手術,也是假的。假的怎么能當真的用呢。這年頭,黃花閨女早絕種了,誰知道都讓誰禍害了。”沈月月用下巴指向顏小菊,“你,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我?我沒有,我是真的。這個怎么會有假的?”

我知道顏小菊和沈月月對抗,肯定要吃虧。

“菊,別說這個了啊。”我說。

“就是,說點兒別的。顏。”胖紅紅說。

“我是真的。”顏小菊要哭了。

“你是真是假,用得著天天強調嗎?你自己曉得就完了,哪個黃花閨女天天涎著臉把黃花閨女掛嘴巴上?要不你掛個牌牌吧,寫上:黃花閨女。”

“你們不信我,我……”

“你當你的黃花閨女,要我們信你干嗎?”

“你們怎么就不信呢!”

沈月月瞪了顏小菊一眼。

“我信,我們都信了,要怎么著?你不就多一層肉皮嗎?那肉也就到我店里才值錢,還得遇上日怪的人。”

“你……不要臉!”顏小菊咬著嘴唇,鼻翼翕動,眼圈泛紅。

“是嗎?我不要臉?告訴你,我看見了,你和廚子在包廂里干什么。我都看見了,你們沒有窗簾不知道嗎?”沈月月輕盈地吸著煙。

“我們……”

“就那晚,我帶人到你們店消夜。”沈月月轉向我們,“我看見那廚子把她抵在墻角,還把她兩只手按在墻上,她像小貓兒樣聽話。”沈月月又轉向顏小菊,“你不用緊張,我們這職業有講究,忌諱看到這些,我把窗簾拉上了。不像那小廚子,動不動趴窗戶上偷看,我們每個姐妹都給我反映過這事,他是不要臉呢!還有,分明什么事都做了,還黃花閨女,更不要臉呢!”沈月月得意地撇撇嘴。

胖紅紅用腳踢我的腳,意思是怎么會這樣,或者竟然是這樣,以及真的是這樣。我說過,我是個愛笑的人,笑點很低,我早就控制不住要笑了。可是我有些難過,也不知究竟難過什么。胖紅紅開始笑,笑一下,搡我一下,我搡她一下,她一下,我一下,我們笑得渾身亂顫。

“五秒鐘,你們知道的。”顏小菊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和胖紅紅,我們就笑得更厲害。我們在顫抖,桌子在顫抖,桌上的蒜皮也在顫抖。沈月月不笑,沈月月在抽煙。沈月月還用一雙眼皮略腫的眼睛審視著顏小菊。就像在鑒別一塊玉的真偽。

顏小菊站起來了。

當時已近黃昏,街道兩旁的路燈還沒亮,我只覺一陣風從身邊吹過,白色的蒜皮紛紛飄揚。我以為起風了,哪知是顏小菊跳到桌上去了。更準確點兒,是飛,張開兩只纖細的胳膊,飛蛾一般沖到我們頭頂。

“我是,我是,我是黃花閨女——”顏小菊發出尖利的叫聲。“我要撒謊,遭雷劈!”她嗚嗚哭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仰起頭,兩手不停抹著眼睛。

我們傻眼了。

只一會兒工夫,餐館外聚了許多人,你一句我一句,以為是拖欠工資鬧糾紛,我們都著急了。吳老板那么好的人,怎能受這冤枉。再說,顏小菊這樣站著哭,人們不僅看她,還看我們,我們對這店感情很深,懷疑吳老板,好比懷疑我們。

“你們不要亂說,她在發誓,她是黃花閨女,沒聽見嗎?”胖紅紅氣呼呼地對周圍的人說。

人群一片嘩然。接著發出各種各樣的笑聲,有人吹起了口哨。

這時,江師傅和王小米從廚房跑出來,吳老板恰好也來了,他們都神色慌張地問我和胖紅紅咋回事。沈月月不知什么時候到了自家店門口。

胖紅紅嘴快,三言兩語說了事情經過,吳老板讓江師傅趕緊把顏小菊弄下來,生意場所,像個什么樣子。

江師傅擺擺手:“我說了的,她性子烈,叫你們莫逗她,你們總是不聽,要等她鬧過。”他在桌子旁走來走去,抬頭看一眼顏小菊,馬上又低下,無奈地搖著頭。

“快下來,這是做生意的地方……”吳老板話沒說完,被顏小菊打斷。

“我不下來,你們都不相信我。”

“信,哪個敢不信,老子收拾他狗日的。”硬的不行,吳老板來軟的。

“我曉得,你們不相信我,從來就不相信。你們喊我吃避孕藥,哪個要吃那骯臟的藥,那是……”顏小菊一雙淚眼搜尋著,到按摩店方向,忽然伸手一指,“她那種人吃的!”

誰都看到沈月月站在那兒,倚著墻,一條腿支撐,另一條腿悠閑地彎曲著,霓虹燈在她身上閃爍。沈月月沒緊張,吳老板急了。

吳老板給我們說過,沈月月那人水深,公安部門每次掃黃,她都安然度過,按摩店,就按摩嘛,憑什么抓?生意場上,這樣的人不要招惹。吳老板還告訴我們,不要對人家有看法,不要盯著人家看,也不要背后講究人家,人家也是做生意的,各做各。

“你這狗日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吳老板大罵,“不想干了是不?馬上給老子收拾行李。你黃花閨女,哪個管你這些屁事,愛啥啥,跟別個有毛的關系?”

吳老板這番話壓住了顏小菊,卻沒壓住沈月月。沈月月慢慢走過來,一直走到江師傅身邊,停了下來。江師傅陡然一驚。我們從沒見江師傅如此慌亂,那雙原本死定定的眼睛忽然眨個不停,呼吸變得急促,像一頭羞憤的牛。

“難道?難道?難道是你有毛病?”沈月月挑起眼皮瞟著江師傅。

江師傅戴著紙做的一次性廚師帽,汗水浸透了貼著腦門那部分,他捋下帽子,雙臂裹住顏小菊的腿,一把將她扛在肩上,任憑顏小菊雙手撲打他的背,喊著不下來,不下來。他雄赳赳氣昂昂地把顏小菊扛進了廚房。

“好了,好了,大伙散了啊,做生意了。”吳老板又對沈月月說,“鄉底下來的小女子,沒見過世面,不懂事。”

沈月月不置可否。

6

整個晚上,吳老板沒說一句話,核對營業額后就走了。不知吳老板在想些什么,甚至對一直窩在廚房角落哭泣的顏小菊,也沒去過問。吳老板走時,江師傅追到門口對吳老板說了一番話。大致是顏小菊原本脾氣很好,十七歲時摔過一跤,碰了腦袋,脾氣秉性變成這樣的。“不過,我家小菊不傻,千萬別把她當傻子,她就是犟,受不得冤枉,她懂事得很。”吳老板只是客氣地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接下來幾天,吳老板仍然沒怎么說話,臉一直板著。

不知是哭過一夜,還是擔心工作問題,顏小菊成熟許多,言行舉止像個穩重、謙和、賢惠的小媳婦,聲音也變得低沉緩慢,不疾不徐。胖紅紅認為顏小菊嗓子是哭啞的,但納悶怎么會一天天啞下去,恢復不了了。我恍惚覺得,她從到來那天開始一直在夢中,現在才真正睜開眼睛,才清醒,才看清楚這城市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才終于從空中降落,跌入現實,來到我們的世界。

直到快周末,吳老板才露出笑容,我們以為找到了新廚師。江師傅也這樣想,默默搓著手,表示人來了,他們就走。大家都很沮喪,王小米嘴里直嘟噥,說哪個也比不得江師傅呢。

“走?往哪走?我可沒攆你們,那話是說給隔壁聽的,你不了解情況,那人不好惹。”

顏小菊兩手絞在一起,輕聲說:“吳老板,給你添麻煩了,我以后好好干活兒。”

“干活兒,先干活兒,事呢下午商量。”吳老板說完,騎上摩托又走了。

忙完中午,吃飯時,吳老板還是沒提,只說:“先吃,吃了說。”

桌上的氣氛顯得沉悶,王小米最先吃完,到外面抽煙,然后是胖紅紅和我,江師傅和顏小菊基本沒怎么吃,這是自他倆到店以來,我們吃的唯一一頓沒有笑聲的午餐。等我們收拾了碗盤,擦凈桌子,吳老板叫王小米把卷簾門拉下來。

“好了,都坐下吧,我先說說。我是個重感情的人,舍不得你們每個人,你們也對得起我,死心塌地給我干活,我都看在眼里。我也是個生意人,當然要考慮利弊,發生那種事,我原本想好了,哪怕生意不做,也不用你倆了。可就在今天早上,我又改了主意,哪個店也不愿意總換廚師。想想,歸根結底就是男女間那點兒破事,它不算個事嘛!現在,我先問個問題,你們一定要老老實實回答,你們到底住一起沒?”

“真沒有。”江師傅一眼不眨盯著吳老板說,“我發誓。”

我慣性以為顏小菊又會激動,卻見她慢慢站起身,朝我們一一哈腰,臉上帶著充滿感激的微笑。“是我們沒見過世面,讓大家見笑了。”

“我們沒笑話你,我們就是愛笑。”胖紅紅說。

“是的,我們笑點低。”我說。

“說不是個事兒吧,你們孤男寡女,長期下去還真是個事兒。”吳老板接著說,“這樣,店里條件確實不行,環境也不行,現在生意做紅火了,我早想在外面租個員工宿舍。既然你們非常重視,干脆在城里先小小地舉行一次婚禮,反正你們結婚證早就領了,你們呢,也就把該辦的事辦了。至于新房,我看好了,不遠,背后絹紡廠的職工宿舍樓,有一家轉租,馬上就可搬進去,我出錢,你們以后就住那兒,稍微裝扮下,花不了多少,有用的東西將來還可以帶回家,回家后想怎么操辦一點兒不沖突。”

江師傅和顏小菊都在沉默。

“當然,我是為你們好,也為我好,一切取決于你們。我只是擔心。”吳老板指指身邊那堵墻,悄聲說:“那女人不好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就直說,我聽說她給別人介紹一個黃花閨女能賺很多錢,這個數。”吳老板伸出一根指頭。

“一千?”胖紅紅說。

吳老板搖搖那根手指。

“一萬?”王小米說。

“嗯,一萬。有時比這還多,三萬五萬,說不清楚。狗日的。”吳老板說。

“啊?”我們齊聲驚嘆。

“小女子也賺錢,我聽說有給十萬的,也有白白給禍害了的。狗日的有手段,防不勝防,我真為你們擔心。當然,如果你們不想在這兒干了,我也就不操這份心了。不過呢,你們只要在我店里,她絕對不會怎樣,她倒是個講義氣的人。”

“告她。”江師傅說。

“你哥子,天真,她們都成精了。”

“顏,你還想啥子,天下哪去找這么好的老板?”

“菊,這主意很好,我們也算參加你們婚禮了。”

顏小菊鎮靜地注視著桌面的某個地方,用那變得低沉的嗓音說:“都是我不好,惹下事,還讓大家費心。我愿意,江水你呢?”顏小菊轉向江師傅,面孔浮上一層淡淡的羞澀。

江師傅就慢慢咧開嘴,嘿,嘿,笑了。

“真是太感謝了!”江師傅對吳老板說。

氣氛又活躍了。胖紅紅喊著有人要當新娘子嘍,迫不及待去翻日歷。江師傅在一邊憨笑。吳老板讓我帶顏小菊到隔壁給沈月月道個歉,最好馬上就去。我打開卷簾門,見沈月月在藤椅上打瞌睡,就朝顏小菊招手。吳老板不放心,還是跟著一起來到隔壁,打著哈哈,替顏小菊道了歉。沈月月表示沒當回事兒,大家還是好鄰居,仍會照顧生意的。場面上的話一過,吳老板就叫我們回來。顏小菊還在朝按摩店里張望,好奇又不敢深看,脖頸伸長,眼神卻躲閃著。我攬著她往回走,又聽到她急促的呼吸,我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通過脊背擊打著我的手掌。

“菊,不怕,沒事。”我附在她耳邊悄悄說。

她朝我微笑,要解釋什么,吳老板又叫我們。她要說什么呢,我想。

“我還有個想法。”吳老板說,“既然小小地舉行,這生意還是耽誤不得,我不可能拿一天時間把門關了。就晚上,提前兩小時收生意,在店里做一桌好菜,熱熱鬧鬧吃頓飯,你們就過去洞房。”

“是這個理。”顏小菊說。

“這一天不白干,床上用品我包了,當是送的。但是,一千塊以內哈,以內。”

“床上?”

“哎呀,就是你那一套大紅鋪蓋。”胖紅紅大笑,又撒起嬌來,“不干,不干,我也要結婚。”

“狗日的。”

江師傅和顏小菊感激得不知怎樣才好,連聲道謝。

直到這時王小米才哼起歌:

你的淚光,柔弱中帶傷

慘白的月彎彎,勾住過往

唱到這兒,王小米猛跳到高音部分,假裝撕心裂肺唱起來:

菊花殘,滿地傷

你的笑容已泛黃

花落人斷腸,我心事靜靜淌

王小米那副樣子好像歌曲在喉嚨里憋了很久,才得以釋放。我們自然聯想到那晚顏小菊站在桌子上的事,大概那晚他就想唱了。大家都笑。但是,就那么短促的一兩聲。

7

幾個下午,我都陪顏小菊去商場買東西,胖紅紅守店。每次回來,胖紅紅都興高采烈迎上來問:“買了啥子?”

有兩天空手而歸。顏小菊窩在色彩堆里左右為難。潔白的,透粉的,天藍的,翠綠的,金黃的,她抓著這個說好看,又抓那個也說好看,真好看。我問她不是要買大紅的嗎?她點頭,卻仍是抓著別的。終于想到要買紅的,又看到縫著心形的,繡著玫瑰的,打著無數風琴褶的。我提醒她那種價格不菲。一問價,把她嚇得跑了出來。時間來不及,等我們回到店,她還在念叨:“為啥那么貴,真是好看死了。”

買禮服時,她又被婚紗迷住了。開始,她趴在玻璃窗前踟躕著不敢進店,我硬拉她進去,她的眼睛一直瞇著,像是被富麗堂皇晃得睜不開。她站在一白一粉兩個穿婚紗的模特中間,抬頭仰望,店主問我們誰穿,她低下頭,拉著我就跑出去了。

“肯定貴死。”她喘著氣說。

“婚紗都是租的,花不了多少錢。”

“我曉得,租也嚇死。”

我想,倒也是,對于她來說,上百塊就算貴的,這又何止。她又跑到另一家賣婚紗的櫥窗前悄悄看,感嘆著:“我們老家沒有誰穿過,要是有誰穿這個……”她沒有說下去。

最后,禮服買的一條紅紗裙,以便防止回老家結婚穿不得平時還可穿,因為老家只有冬天才抽出空來辦婚事。床上用品和內衣鞋子到批發市場的地攤前買的,便宜一大截,給錢時,她仍心疼得蹙眉。

剛到店,胖紅紅就從門口蹦過來,搶過顏小菊抱著的大包,喳喳叫著進了廚房,一會兒又跑出來,后面跟著笑呵呵的江師傅和唱著歌的王小米。

除了內衣,胖紅紅把那些東西一樣樣抖開,到處是塑料口袋的炸響聲,整個餐廳一片通紅,紅得眼睛要晃花了。

“安逸,安逸。你哥子安逸。”

江師傅滿臉喜色,不停搓手,說不出話來。

顏小菊去了趟衛生間出來,像是累壞了,坐在吧臺前的桌邊,弓著上身,一只胳膊撐頭,瞧著江師傅那雙滿是油污的人造革皮鞋,幽幽地說:“我越來越覺得這紅色好土喲!”

“那么喜氣,好。”江師傅笑得合不攏嘴,“好得沒法。”

“哼。”顏小菊說,“買塊紅布回來你也要講好看的。”

“小菊。”江師傅說,“你咋……”

“我咋?”她雙手扶著頭,“紅紅姐,求你,別弄口袋了,我頭要炸了。”

胖紅紅正翻出裙子,雙手高高提著簌簌抖動。“腰身才好哦,顏,你穿上肯定像仙女。”

“啊,哈,我還仙女。”她站起來把被套往口袋里塞,“別逗了。小米哥,將來你可要給我紅紅姐到商場去買,千萬別弄些地攤貨。”她白了江師傅一眼,“我這命,賤死。”

“她啊,生米早成熟飯了,哪個還管她。”王小米說完就往廚房跑,還是被胖紅紅飛起的腳踹了屁股,夸張地哎喲一聲叫。

“菊,你怎么天天死啊死的。”我說,“我這參謀長沒當好嗎?”

她愣了愣,隨即向我微微一笑,眉梢挑起來,“茜茜姐,千萬別誤會。有的人,你不提醒他,他到死看不清。”

“你又說死。”

這時,沈月月聽到動靜,也過來湊熱鬧。江師傅像是動了氣,張張嘴要說什么,一見沈月月,渾身不自在了,脖子往前探了探,臉漲得通紅,終究什么也沒說,進了廚房。他急速行走的樣子,像在逃跑。

“顏。”胖紅紅故意虎著臉說,“你咋變成王熙鳳了?那么歪,新娘子要溫柔。”

“我有嗎?有嗎?”她努力朝我們微笑著。

“月月姐。”她欠欠身子。

“啊,你們這是……”

“她要當新娘子了。”胖紅紅說。

沈月月身體朝上挺了挺,長吐一口氣,“啊,祝賀。”又指著胖紅紅手里的裙子對顏小菊說,“適合你,小巧玲瓏型。”

“不土嗎?”

“不土。”

“啊,還買了床上用品,怎么糅成一團呢。”沈月月用那雙白凈的涂著黑指甲油的手提起被套一角,“來,疊好再裝吧。”

顏小菊像得到命令,把剛塞進去的又掏出來。我們一人扯一個被角,沈月月伸展著雙臂,一股股逼人的香氣淹沒了餐廳。直到沈月月離去,顏小菊仍傻呆呆欠著身子,像剛剛恭送完一位貴婦人。

我和胖紅紅同時叫她,她嚇了一跳,急速眨著眼睛,從恍惚狀態漸漸恢復過來。

“你丟魂了?顏。”

“不用怕的,都是傳聞。”我拍拍她的肩。

“噢,我真的不是怕她。”她看著我說。

“那你怎么了?”

“我……我就是好奇。”

我想起她給沈月月道歉那天,身子傾斜著,視線越過藤椅,一直往里,擠過布簾的縫隙,伸長脖頸,恨不能讓眼睛拐個彎。

“那你緊張什么?”

她沉默半晌,向我知禮地微笑:“我也不曉得。”

“我曉得。”胖紅紅說,“你怕她們的床,你怕你也躺在那張床上,你怕你不能躺在……哎呀,你啥子都怕。”

她好像沒聽胖紅紅說什么,自顧理順那些搬亂的桌椅板凳,用力吸溜著鼻子。她滿腹心事。

8

吳老板買了些拉花氣球和囍字,讓我們用一個下午去布置,他守店。

顏小菊和胖紅紅一邊一個挽著我,我們的步子有些踉蹌。王小米說我們勾肩搭背的樣子跟沈月月那幫人沒什么區別,我和胖紅紅去追跑遠的王小米,沒追上,反身等江師傅和顏小菊。卻見他倆一前一后走著,江師傅不時回頭瞥顏小菊。一大早我們就發現這點,顏小菊每次到廚房端菜,江師傅都要斜眼瞥她,卻不說話,只是把鍋弄得叮咣響。她呢,也不抬眼,像是沒看見他一樣。

江師傅悶著頭走到我們前面去了。

“看嘛,他們真鬧別扭了。”胖紅紅說。

“菊,你快點兒,他們都到了。”我喊。

她攆上來。我指著宿舍樓靠街道幾個貼有囍字的窗戶說,“不光是你們,有很多人在這種宿舍結婚,你不要不高興。”

“茜茜姐。”她說,“我半點兒沒嫌棄,好感激了。”她的樣子看起來又像沒什么事。

我們走進樓道。房子在二樓,一間臥室大小,雙人床靠窗擺放,旁邊一個衣架,總體算逼仄了。公共衛生間和浴室在走廊。

“頂好,頂好了,這是樓房呢,比老家不知要好多少倍。”她說。

江師傅又瞥她一眼,像是瞪。

“抓緊吧,時間不多。”我說。

顏小菊鋪床,胖紅紅和王小米掛拉花,我綁氣球,江師傅貼囍字。一會兒,胖紅紅和王小米就鬧起來。王小米執意要把拉花以床鋪為中心來牽拉,胖紅紅則要以吊燈為中心,他們各自站在一個角落,弄得拉花唰唰響。

“咋弄都好。”顏小菊在套床罩,胖紅紅讓她看一眼到底哪樣好,她弓著身子弄她的被子,“掛上就行,沒那些時間了。”

“不行。”胖紅紅沖到顏小菊身邊,悄悄說,“初夜哦。”

顏小菊扭身看一眼說,“掛床這邊吧,省事。”

“對嘛,我們新娘子躺在床上,一抬頭就看見一朵大花,多燦爛嘛。”王小米嚷嚷說,“你們看是不是這個理兒。”

江師傅站在窗臺上,干笑一聲,眼睛又去瞥顏小菊。顏小菊的床已經鋪得差不多了。

胖紅紅說:“要得,要得,算你贏。”又白了王小米一眼,“你想象力豐富得很。”

“菊,你的被套沒弄好,中間有個包。”我說。

顏小菊回身在鼓著的一條棱上拍幾下,之后,要來幫我綁氣球。

“不行,還是沒鋪好。”

顏小菊攥著兩個被角,提起來用力甩,卷起的風把窗臺的囍字吹落了。

“你越弄越亂了,我來吧。囍字掉了一個。”

“貼一個就行。”

“那怎么行,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喲。”王小米打趣說。

江師傅跳下窗臺,去撿那張囍字,憋得臉通紅。

“別個現在身子金貴,使喚不起。”江師傅甕聲甕氣說。

“別個,哪個是別個?”胖紅紅說。

“十萬塊的身子,還能是哪個,一根拇指上千元。”江師傅重新爬上窗臺,剛剛站穩,囍字又飄下來。

“算他媽啦,就貼一個。”江師傅跳下來。

“你哥子,還會罵人喲。”

“他會。還會偷看,都看出眼屎了,早就過了癮。”顏小菊平靜地說。

“你……”

“我啥子?”顏小菊微笑著望向江師傅。

江師傅瞪著顏小菊,一會兒,臉猛扭向一邊:“你不是我家小菊。”

“你性子越來越急了。”

“你自己說你身子值十萬。”

“是你說我看不起你,我有嗎?”顏小菊仰起臉,腳用力跺了一下。

“你一晚上都在敲墻板,給我說那些女人。她們是什么人你不曉得嗎?說點兒什么不好?”

“是啊,你不曉得嗎?你還看?”

“你在故意找碴兒,我看出來了,就是這樣,你看不到我了,你看不起我了。”

我以為我應該說點兒什么,勸勸他們。可是,我真不知該說什么。

這時,王小米忽然放了一個屁。他大概以為那是個不會發出響聲的屁,或者即使響,也會被他們的爭吵聲淹沒。恰好,他們停了下來,那瞬間,王小米的屁響得很完整,輕細,綿長,悠揚。

王小米愣怔片刻,丟下手里的拉花,用力拍打屁股:“你大爺的,還給老子伴奏。”

我們爆笑。我們已經好久沒笑了,自然要比平時更為夸張,胖紅紅坐在地上捂著肚子,我歪在她身上,顏小菊張開嘴啊哈啊哈笑叫著,向我們攤開雙手說:“你們聽到的,他說的是屁話。”江師傅搖搖頭,哭笑不得的樣子。我們笑得足夠持久,一波接一波。

江師傅拾起那張囍字,重新爬上了窗臺。

9

一早,胖紅紅是蹦進來的,兩條粗重的大腿砸進餐廳,吧臺上梔子花的花瓣飄落兩片。后面跟著唱歌的王小米:“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在等待——”

我們剛把桌子搬出去,吳老板捧一掛通紅的鞭炮來了。

“出來,都出來。”

我們涌到門外,吳老板把鞭炮掛在柳樹上,讓王小米點燃。王小米猴子一般敏捷,點了炮,我們捂耳朵的工夫,他已跳回來,甩甩那頭雞冠似的頭發,我們都看出來,他在做酷。鞭炮激情地炸裂,把半夢半醒的花巷震得搖搖晃晃,大紅的炮花四處飛濺,一股股青煙鉆進濃密的柳樹里不肯出來。吳老板的臉龐燦爛無比,在這炸裂聲中,他一會兒看江師傅,一會兒看顏小菊,雙手不停地比畫。

忽然就有了儀式感。鞭炮放完,才發現不見了胖紅紅,她竟躲到屋里抹眼淚。

“我太激動了。”她笑著流淚。

“又不是你結婚。”王小米的指頭在她頭頂點了一下。

“紅紅姐,呵呵,紅紅姐。”顏小菊指著胖紅紅,“你咋哭?”

胖紅紅就看著顏小菊,半晌,才驚詫地說:“你啥時候變得沒心沒肺的了?”

江師傅一口接一口往上提氣。王小米說:“哥子,悠著點兒,莫激動狠了,晚上還有重要任務。”他把任務兩個字說得怪腔怪調。

這一天的客人是多么幸運呀,他們從沒經受過我們如此熱情周到的服務。摻茶,杯子空了立即填滿;筷子掉了,另一雙即刻遞到面前;桌上的紙巾盒隨時滿著,不需要大喊大叫;我們還給他們講今天的喜事,這不是一般的喜事,絕對不一般。他們問怎么不一般呢,我們就抿嘴笑,不說。

不上菜的時候,我和胖紅紅也克制不住要往廚房跑,就像王小米也克制不住要往餐廳跑一樣。整個餐廳充斥著忙碌的奔跑聲和奇形怪狀的歡笑聲,我說奇形怪狀一點兒也不夸張,胖紅紅的笑聲有時就像誰扼住了她的喉嚨,那被擠扁而后釋放的聲音惹得吳老板直搖頭。我和胖紅紅總往廚房跑,是瞧江師傅,王小米跑出來是瞧顏小菊。我們瞧他們的臉。有一次我和胖紅紅撞見王小米正把江師傅的一雙手緊緊攥住,用力揉搓,像要把上面的油水刮到自己手里。

“今晚,你的手,太……太……太有福氣!”他又在江師傅屁股上狠狠拍打,“你哥子發了,今晚就發了,要挖一桶金礦。”

我們爆炸式的笑聲驚動了他們。

“去。去。”江師傅抓起炒勺舉過頭頂。

午飯誰也沒有耐心吃。后來,干脆集體節食,留著晚上饕餮大餐。

“瘋了。狗日的。”

吳老板大概受到我們情緒的感染,整個上午不時盯著顏小菊看,嘴里嘟噥著:“這女子,這女子。”午后,他獨自扒了幾口干飯,忽然決定要去借個DV來。“留個紀念。”吳老板說。到了晚上,第二撥客人來的時候,吳老板欲迎又止,我們就擅自決定不接待了。

“反了,反了。”吳老板黑著臉,盡力掩飾那已溢到嘴角的笑容。

“曉得你狠不下心。”胖紅紅說著跑到廚房,“備喜酒,沒客人了。”又轉身擁住顏小菊,“走,去洗澡澡,換新衣,其他活路我們來干。”

“就是。”吳老板把DV對準顏小菊。

顏小菊摘下圍裙,到儲藏柜提出一包塑料口袋裝的衣裳,只見紅光一閃,進了帶有淋浴的衛生間。吳老板這才反應過來,舉起DV進了廚房。

顏小菊從衛生間出來,我們還沒把桌子收拾完。

“菊,太快了,洗干凈沒有?”

“干凈了,大熱天,每天沖,沒啥好洗的,一點兒汗水。”

“衣服呢,你怎么不換衣服?”

“吃飯時再換,還干活兒呢,換了里面的。”

“不用你干活兒,外面的把里面的弄臟了,你該一起換的。”

“不礙事。”

我們放下手里的活兒,開始給顏小菊盤頭發。她頭發又長又多,散開辮子,就多得握不住。我和胖紅紅累得汗水直流,所有的發夾用完,半瓶摩絲也用完了,頭發還沒有全部盤上去。我把幾朵玫瑰花插到她頭發里,她等不及胖紅紅買夾子回來,拿了把剪刀,要我將那一小綹不知如何安放的頭發一刀剪掉。

“不礙事,剪吧,反正以后我要剪掉這些土里土氣的頭發。”

我舍不得,她拿起剪刀,咔嚓一聲,剪掉了。

接著,她執意要跟我一起收拾桌子。她端一摞盤子進廚房,被王小米一吆喝,嚇得一抖。半晌,她才明白,王小米是為她頭發喝彩。她剛要說什么,胖紅紅把她從廚房拽出來。

“誰要你到他們跟前露臉的?”胖紅紅滿臉遺憾的樣子。然后,壓著顏小菊的頭,把買來的夾子一個個全別了上去,又急著把她推到包間。

“換衣服。趕緊換。”

我和胖紅紅剛要收拾桌子,廚房喊上菜了。一共十個菜,吳老板要求再加兩道,江師傅擺擺手:“夠了,夠了,吃不完浪費。”

“你們看到沒,他們已經等不及了,他們的心早就飛到洞房里了。”胖紅紅說。

江師傅借王小米的西裝,王小米送了領帶給他,胖紅紅給顏小菊送了一套化妝品,我送了一對枕頭。江師傅從衛生間出來了,熱得只穿了白襯衣和西褲。同時,顏小菊也從包間出來了,吳老板的鏡頭就從江師傅身上一下跳了過去。顏小菊的大紅裙子是無袖的小V領,及膝,收腰,百褶,露出緊致光潔的肩膀和小腿,以及柔得仿佛一碰就碎的鎖骨。

胖紅紅沖上去,抓住顏小菊的肩頭拼命搖晃:“顏,我的顏……我真想……”他咬牙切齒。

“哥子,哥子耶,還傻起做啥,你的純正小鮮肉……來來來,吃大餐了!”

我們蜂擁而入。

10

晚餐并沒進行多長時間,大家互相敬了兩圈酒,江師傅和顏小菊喝過交杯酒,實際是交杯茶,吳老板就攆他們走。

“春宵一刻值千金哪!”吳老板笑著說,“明天晚點兒起床,多睡會兒。”

我們都笑。

江師傅卻非要先等吳老板走了才走,一晚上他不知說了多少個謝謝,好像吳老板不走,他就一直把感謝說到底。吳老板就走了。

我們收拾桌子的時候,他們又執意要弄完才走。

“人多好干活兒,來吧。”說著顏小菊已開始把外面的桌椅往屋里搬。

我和顏小菊抬桌子的時候,意外發現,大家經常坐的“菊花臺”那張桌子出了問題。桌子原本是折疊的,我們不愿每天費勁挪下那層厚重的玻璃板,就兩人抬進去,第二天再抬出來。記得那天顏小菊站上去時,我聽到了輕微的斷裂聲。更早點兒,那瓶避孕藥跌落下去,也發出了碎裂的聲音。

顏小菊大概也認為是自己弄壞了桌子,但又不愿讓這成為事實,她把玻璃板搬下來,扯下那塊紅臺布,桌板中間顯現出一條歪歪扭扭的裂縫,桌腿的橫也糟爛了。我勸她不要再弄,她仍撐開兩只細弱的胳膊,把桌面用力往一起拼。

“不管它了。”我說。

江師傅收拾完廚房出來,見這情景,三兩下把桌子搬進屋,拉起顏小菊往外走。

我走進屋子,發現包間的桌子并沒收拾,胖紅紅和王小米卻不見了。一找,他們竟躲在顏小菊住的包間。他們在角落里,王小米抵著胖紅紅,把她一雙手按在墻上。

我悄悄來到吧臺,拿出我的包走出去,輕輕地,一點點拉下卷簾門。我沒有回家,也沒有給劉凱打電話,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向另一條喧鬧的街。那里,人們在夜市喝酒劃拳。

沒過多久,街上竟空落落的了,多遠看不到一個人影。我走回花巷,花巷也靜得出奇,好幾家關掉了霓虹燈。沒有人,沒有車,連知了也噤了聲。一瞬間,整個城市仿佛都靜下來,在這個別樣的夜晚,豎起耳朵,要傾聽什么。

“要在新房子,新鋪,新鋪蓋,新衣服,新襪子,新鞋,紅的,里外都是紅的,還要好生洗個澡……我們商量好多回了,要等。”這嬌羞的話語在我耳畔回響,才幾個月光景,竟像過了許多年,夢一樣。我想起顏小菊和江師傅離去的背影,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中間時而被車燈刺穿。江師傅的背有些駝了,像架著無形的枷鎖。顏小菊的步態,倒真有幾分妖媚。又左顧右盼,惹得腳下不安生。

想想一整天,我們這些不需要洞房花燭的人,太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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