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生活茍且，我也愿意詩意地活著

谷煜

生活的每一個茍且里，都藏有詩意。

身體無力散開，眼睛無法睜開。我知道，躺在病床上的我，臉色一定也是慘白的。耳朵卻是清醒的，醫生的話緩緩淌過來：

“好了，沒事了，現在她的身體有點虛脫，沒法說話睜眼，過會兒就好了。”

然后，我聽到了各種機械和醫生護士來回走動的聲音。還有監護器細微的電流聲，輸液瓶子里液體的滴答聲，甚至病房里空氣流動的聲音……

哦，那么美。

我想笑，可是，在那些聲音里，我能判斷出，病床上的身體，包括表情，仍是絲毫未動。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眼睛睜開的時候，是上午，有陽光灑在床欄上，很清亮。我沖著家人笑，他們也笑，當然，更多的是夾雜著一絲絲驚恐未定。

“哎呀，老婆子，我該怎么辦？”小弟看著我，繞著床頭轉，體味著我的疼痛，有點不知所措。

“我想就著陽光吃飯！”

八個字，一下子讓大伙開心起來，他們張羅著去給我準備好吃的。

輕輕扭頭，看看陽光，它那么調皮地和我逗，不讓我睜開眼睛。我一咧嘴，吐出舌頭，一點點地舔著唇，唇上是陽光的味道。

飯來了，不過是小米粥，醫生說，只能是小米粥。

粥，香香的，我喝得津津有味。

“知道嗎？你一下子就休克了，嚇死個人兒！”小弟見我很穩定，忍不住笑著說，那笑，是大難之后的妥帖。

看著這個男人，幾天之間就鬢角發白，到底是心疼著。喝一口粥，得意地一笑：“知道嗎？這死啊，不是件可怕的事情，我先去看了看，不是很特別，只是，必須得好好活著。”

小弟呵呵一笑，“逞什么強啊，裝模作樣的。”

“怎么會呢？”我使勁瞪大眼睛反駁他。

四十年的生命，并非一路坦途芬芳。

剛上初中的時候，燙傷了腳，一下子耽誤了兩個月的課，正好，那兩個月里，學會了預習，知道了自學的力量。返校后，一路學得輕松，從未掉隊。

大學畢業，到某單位應聘，筆試面試遙遙領先，卻因一些無謂的原因，落到遠遠的郊外。郊外的安靜淡雅，給了我一個潛滋暗長的好時機。幾年后，順利被招錄到另一心儀崗位。

成家立業，白手起家。省吃儉用的日子里，一元錢的公交車亦是舍不得坐。每日步行，看到的日出日落，花開花謝，雨來雪去，別是一番滋味。更有下了班，倆人伴著星星去工地加班，哪里覺得苦，日后想來，發覺是意外的浪漫了……

生活可以不管不顧地拋出一個又一個的茍且，咱就張開雙臂歡迎它，有勇氣就有奇跡，就可以一行一行地寫下，另一種詩意。

喜歡黃永玉老先生，經歷那么多苦難，仍是叼著一個大大的煙斗，對著畫布，畫啊畫，畫著畫著，就云淡風輕，風煙俱靜了。

黃老自述：殘年已到，板煙釅茶不斷，不咳嗽，不失眠數十年。嗜啖多加蒜辣之豬大腸、豬腳，及帶板筋之牛肉，洋藿、苦瓜、蕨菜、瀏陽豆豉加豬油渣炒青辣子，豆腐干、霉豆豉、水豆豉無一不愛。愛喝酒朋友，愛擺龍門陣，愛本地戲，愛好音樂，好書……

看，哪怕是韶光已逝年已衰，俗世煙火里也這樣熱氣騰騰，綠菜白漿，紅椒粉肉，唱戲看書，對酒當歌，燦爛，明媚，坦蕩，多姿，華美，無處不搖曳著鮮潤的光澤。

這樣的日子，哪怕是憂傷，也是要帶著色彩的吧。

此刻，生命在身體里忽然換擋，告訴我生活還有另一種茍且，那種茍且叫死亡。但有些事，不用怕，不過是提前演習罷了。就像手術前，要簽一沓厚厚的手術知情書，那里寫著各種意外，在陽光里接受它，堅持下去，一樣可以迎來花枝亂顫。

所以，堅持是一種更美的詩意。

中學時代的同桌Z，歌唱得好，總是一副笑瞇瞇的樂天派。可誰知道，她笑著的背后是婆婆癱瘓七年，小姑子因經濟案入獄，老公部隊服役五年回家僅僅二十天，工作單位搬遷離家甚遠……這足以算得上茍且了吧？可每每看到她，還是那個樣子。所有的都沒有抵擋住她動聽的歌聲，以至于大家都認為，她是幸福的那一個。

她說，日子可以熬，精神不能熬，池莉說，熬至滴水成珠，咱是熬至生活成歌。

所有的堅持與等待，總會在歲月中收獲最初的美麗和鮮艷。

親愛的，生活的每一個茍且里，都藏著一個個的詩意，只要你愿意，伸出自己的雙手。

過去，現在，一并美好。

一如此刻，我的身體，在小米粥的醇香里，恣意地舒展著，安靜而詩意……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