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的詩
寫詩是寫身體里的靜
靈魂繁殖 分行文字讓他們骨肉相親
紛亂的心緒 繁雜的愛
在方格子里 慢慢坐穩
如今 慢下來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那個充滿摯愛的左心房正因欲望而缺氧
浮躁的空氣 讓命變得潦草
我只有選擇方格子 并愛上腹語和低就
低 就是慢 慢才能致遠
遠可以帶著思想跑到稿紙外面
筆尖上有史書和智慧的苔蘚
我只想捉住歲月里的那一小片疼
這些年 我仍不習慣用電腦寫作
生怕趕路的詩句在鍵盤聲中迷路
為防不測 我用詩歌不停地復制自己
不限字數 留在人間 誰說她們不能替我活著?
腳邊的光陰一毫米一毫米爬行
它們帶走的不是自己 而是我們!
我僥幸在詩歌里停留 把稿紙當作向陽坡地
在方格子里填上天空晴朗和人間蒼茫
山林捧著波浪的經卷 念出聲來 野花有魚的靈性 滑向大海
上升的部分 煙嵐摟抱 微微晃動 有軟綿綿的靜
藍和綠竊竊私語 聲音被風折射 反出透明的光
它們合起來的動靜 抵不過一聲鳥鳴
躲在林子里的鳥兒 什么樣子的都有
各種飛翔從低到高從遠到近 讓山巒感覺有了翅膀
低調的喜鵲 穿經典的黑衣 公鴨嗓子是個偶然事件
這不影響它們對牽牛花 蒲公英和人間地氣 妄想有加
俯下身子傾聽 苔蘚地衣里藏著大海的心跳
海的外邊是海 浪花和海岸互為信仰 已經多年
水下有不動聲色的流淌 漫漶出點點碎銀 令人感慨
多么快呀 一晃從春到秋 從少年到中年 海上風景一成不變
我沿著海岸隨便走走 時間是下午四點一刻
見識過許多人的海水 沒有擺老資格 對我評頭品足
它們早已包容了一切 不管是才子還是帝王 都可以在此憂戚
像我一樣 問人世蒼茫 知情者隱在海底 不肯露面
小橋挽著流水 向十里洋場作最后的眷顧
帶著水磨調的幽怨和光子的決絕 拂袖而去
玻璃幕墻 這升往天空的湖泊 流進了月亮
懸鈴和飛鳥站在風里 閑云擦過舊時光的頭頂
弄堂細致而寡淡 微微的惆悵始于民國
石庫門里深居簡出 云鬢輕挽 十里錦繡在身段里蜿蜒
樹影婆娑 凌亂了格子窗的方寸 琴弦上愁腸百結
留聲機蔓延一種敘述 這霉味的世間 有傾城之戀
如今 一方天井用一米深的陽光和瑣碎 兌換了女人的夢想
前朝的后院里走出許多今人 他們表情淡漠著寒暄
穿過情節相似的風塵 理想放低身段 與現實平起平坐
俗世習慣了大尺度 美被欲望贍養 愛情只是一種恰到好處
硌痛祖先的彈格路 也硌痛了現世 步履紛亂
弄堂不長 時間走起來很快 三步并作兩步一個世紀便沒了
麻雀和蛐蛐混跡于人群 轟然離散 去處各不相同
人們拉下的吳儂軟語 經得住市聲的撲打 在身后綿延
今夜 石庫門卸下粉墨 小巷退回夢里
誰也留不住油紙傘上的雨滴和昏黃燈下的腳步
那些輾轉的舊 正在低向塵埃 低到人間的下邊
爵士樂用萬丈落寞 追尋張愛玲和她爬滿虱子的袍
地下要做多少年的猴 才能掙脫外套 轉世人間
擇枝而棲 接受太陽之吻 為此它要謝恩
曠古的天空讓它語無倫次 高亢的音調里一派興奮
不理會百鳥側目 站在最高的綠上 開始摧枯拉朽的唱和
伴舞的不只是樹葉蝴蝶露水 還有不斷攀升的氣溫
手捧經卷 盡管到了啰嗦的程度 也無法說清萬物世間
被酷暑盛邀 既要放開喉嚨喊出熱詞 又要咬住夏天不放
鳴叫沿著時間的表面延展彎曲 以此起彼伏的聲勢圍剿天空
高天刮起了風 寒意略施小計 便關掉了蟬的聒噪
在奔回蟬衣的路上 因為走得太快 有些蟬不小心閃了腰
愛著了火的夏天 愛繁茂的大樹林 愛輪回
一只喋喋不休的蟬 把臉埋進了冬天 大地的心跳讓它失語
天空的碎片變成的喜鵲 向著人間一個勁兒地飛
翅膀上沾著云朵 身上的黑沒有黯淡白晝的意思
說粗糲的方言 不介意別的鳥婉轉啁啾
每一聲啼叫 它傲慢的尾巴都會拔高一截
四十年前 聽到窗前的鳥叫就會激動
躡手躡腳看喜鵲站在細小的風里 探頭探腦
覺察我后 翻身一躍 扶搖直上 天空立即被推遠
我的童年也在空中晃了晃 被一下子銜走
這個清晨 許多喜鵲飄在風里 好像沒有動用飛
它們恪守了不少秘密 包括再老也不會白發蒼蒼
保持優美的飛翔 讓我的日漸衰老相形見絀
嘰嘰喳喳的叫聲放肆著蕩漾 快樂得就要讓快樂消失嘍
無意間抬頭 望見停在天空里那些從前的云
渺小的心域立刻沾染上蒼穹的靜美
少年的北斗七星和花瓢蟲 一起來到這里吧
生命之重和最壞的境遇 已經在時光的背后溜走
學會了放下 留下敦厚之心 用了半生的時間
以鳥語論花香 疼愛一些奢侈的事物
比如握筆的單純 在紙上寫詩 用方格子盛甜
卡在筆尖上的靈感 一下子躍出 內心藕一樣清空
遠離市井這浩大而執著之物
用詞語的能量把自己抬高 抬向天空和真理
捍衛簡生活 動用執拗的口氣 善待樸素和美德
不問今天是哪一天 未來約等于明天
衣櫥的門關不上了 一個人的歷史沉不住氣了
那些姹紫嫣紅和柔軟 說好了集體出逃
歲月從飄忽的衣角里伸出手 試圖拉住從前的美
無數次穿越我或被我穿越的衣物 如今空空蕩蕩
欲言又止 停在暮色的純美里 羞澀而圓滿
逃離我的身體 最終被年代的城池和青春的澄澈俘獲
百褶裙收納了早年的瀲滟和煙火氣
一粒紐子命懸一絲 松綁后無所事事
那些委婉的心思和細節 就要掙脫記憶了
一直以來 衣服包容了我的忽胖忽瘦 帶走我的小蠻腰
見證了與我結仇的黃褐斑不是與生俱來
皮膚的松弛是衰老的預謀 美的巔峰經不起歲月的推敲
風吹過 衣櫥里往事溫良 唇語曖昧
不甘心在時間里寂滅 穿過夢想的尖叫和銹
那些大配飾和小流行散發蝕骨的香 總想讓身體感到甜蜜
今夜啊 我沿著時光逆行 試圖重修舊好
用衣袂丈量我的前半生 一直量到青春逼人
泡泡紗未婚 真絲吊帶裹著棉質的心 等待被幸福預約
天空藏著太多的雨水 等待被大地召回
跟著雷霆奔走 以閃電做披肩 撇清與云的瓜葛
風 跟誰交談 又為誰準備了吹 含著破碎的快意
一滴雨追隨另一滴雨 順勢策劃著帶走一切的危險
誰的心被風雨灌溉 吹彈可破 洪水湯湯 收不了場
我那志在四方的倦怠 粗糲或清晰 專寵百無一用的詞
往事拼了命往身后跑 試圖逃離前程
這隨性的奔突 隔著憂戚 讓我不能預見 更無法阻攔
時間消解了人生的一錯再錯 有毀滅的詭異
露骨的中年 撫慰著自己的容顏 話語和下文局促
我與歲月廝守多年 一直想在滄桑里保持新鮮用糖黏住今生
那只握不住彩虹的手 穿過經年 折取了舊春的一枝山麻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