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偉
陳村只寫了三部長篇,只有最后一部《鮮花和》篇幅略長。我說,你比安憶懶多了。他說,yes,她專心。三部長篇中,《鮮花和》1997年寫完,《住讀生》與《從前》都寫成于1983年。1983~1985年是他寫得最多的兩年,像是積壓的才華擁擠著要噴涌?!稄那啊分挥脙蓚€多月就寫完了,當然,篇幅也不長。陳村的小說,糾結也在你不易察覺處,因此好讀。他不愿寫長,寫累,除非被我逼著。那時他的腰還好,急于要四處去跑,他喜歡山水。在我看,他的身體,其實是讓自己折騰壞的。
這兩個長篇都寫得笨,寫得實在,還不會用很少的素材繁衍,不會掩藏自己的隱私,寫的都似他自己,好像急急忙忙就要將自己的履歷先交代一遍。因此,仔細分辨,其中就有窺探他的樂趣。比如,他喜歡《約翰·克利斯朵夫》,是以克利斯朵夫為路標,為價值觀?比如,明白了他答話略遲疑,是因他“習慣了想一想,希望找到更恰當的字眼”。其中很有意思的,如“你坐下來什么都行,站起來沒一樣是我對手”。這是《住讀生》中,“吃巧克力長大”的吉小莉說的。
先寫的是《住讀生》。寫那些各自性格凸顯的同學,都帶著暖暖的態度。陳村對人是善意的,很少挑剔,想到的都是他人的好處。除非是令他憎惡,憎惡到要挑他奮起決斗的人物,他才會傾瀉所有的惡毒。這是他好戰的另一面。青壯時,他是好打架,會打架的。
他的同學們,那個鄉下有病妻與三個女兒重負的“老大哥”,那個精打細算為獲未婚妻歡心的“老湯”,男友遠走他國的祁小妹,隔著年代仍深情注目著悵惘著的“老邏輯”……都染著淡淡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