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洪杰
我出了趟遠門
□鄭洪杰
爹說:“去,你把那個女巫殺了。”爹說這話時一手拿著酒瓶,一手拿著雞腿。
我沒敢吱聲,只小心翼翼地看了爹一眼,點點頭。我如果不點頭,爹會一腳踢翻我。
我四歲的時候爹就說過,我娘是被女巫害死的,爹說是他請來給娘看病的女巫,結果娘死在她手里。我八歲的時候,爹又重復了這個故事,并且說:“等你長大了替你娘報仇。”爹瘸了一條腿,爹是因為醉酒跌倒摔斷了腿,否則爹不會把這么重大的任務交給我。
我認為爹選擇的這個時間很好,我十五歲,已經長成大人的模樣,小學剛畢業,正等待上初中。我接近九歲才上小學,要是娘還活著,我絕不會這么晚上學,所以我恨女巫。九歲那年我在山澗捉魚,一抬頭看到章欣老師站在岸邊,然后她拉著我走回家。她對爹說:“誰也沒有剝奪孩子上學的權利,他明天就跟我去上學,你們家是特困戶,有人資助。”爹正在剝兔子,滿手的血,他抬頭看看章老師,擠出一句:“半個月回一次家吧。”就這樣,我吃住在二十八里外的學校,衣食無憂,一直上完小學。章老師給我規劃說:“你的成績不是多好,上完初中就上技校吧,學門手藝將來賺錢,娶媳婦,養孩子。”
現在,我決定出趟遠門,去殺人。出門前,爹從一個陳舊的信封上撕下地址遞給我說:“就按著這個地點找。”我家住在山里,周圍沒有鄰居,所以我沒有必要和任何人告別,何況是去殺人。我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車,然后坐了半天火車,到了女巫居住的縣城。我先安頓了下來,找了家飯店打工,包吃包住,接著開始打聽麻花巷18號。
麻花巷不深,巷子也不寬,我看到了那個釘在門上的銹跡斑斑的紅色鐵牌:麻花巷18號。我欣喜若狂,同時渴望立即見到害了我娘的女巫。這天早上,根據我爹提供的女巫的模樣,我終于見到了從18號出來的仇人,她四十多歲的樣子,圓臉,戴著一對銀耳環。令我驚奇的是她改行了,不再跳神看病。她推著一輛食品車從18號出來,車上堆滿了鍋碗、桌凳之類。幫著她出攤的是一個看來比我小的女孩,然后她們在菜場劃好的路段停下來,她們做的是菜煎餅和小米粥。我站在不遠處觀察情況,緊張地握緊懷里的刀,尋找下手的機會。但是很難,攤位周圍全是人,生意很好,女巫笑得很自然很輕松,邊笑邊時不時地招呼客人。我不知道她作法跳神時是不是也這樣笑過。我曾經翻山到同學家里看過女巫作法,女巫涂著黑臉吐著白沫,樣子很兇,又噴火又喊叫,我嚇得發燒了幾天。
就這樣,一天兩天,女巫很忙。這時的女孩也忙前忙后,收錢和打飯。我無從下手。我想不能再猶豫了,我說服自己要果斷,否則我會失去機會,最可怕的是失去殺人的勇氣,因為那個忙前忙后的女孩長著一雙亮亮的大眼,一條馬尾巴在肩頭和腦后甩來甩去。因此,思考再三,我決定在女巫回家或者出門時下手,那時的巷子里人少。
那天晚上,女巫收攤時我悄悄跟隨著,邪惡的心在小巷里起起伏伏。在她們就要推門走進18號院子,并且巷子里幾乎無人時,我抽出刀緊追幾步,沖著女巫大喊一聲:“殺人償命!”隨后我把刀刺進了女巫的腹部。血光一閃的剎那間,女巫回過身來,歪著頭愣怔地看了我一眼,無力地叫一聲:“你,你……”女孩撕心裂肺地喊著:“媽媽,媽媽。”隨后連同另一個路人向驚慌失措的我撲來……倒在地上的女巫呼喊起來:“快,你們快送我去醫院,快,晚了就來不及了。快……”
我一愣,回過神來,趁機飛速逃出麻花巷。
幾天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大山,回到了家。爹沖著進來的我就急著問:“怎么樣,你殺了那個女人?”我有氣無力地說:“是的,我殺了她。”爹看著我,看了又看,他想從我的眼睛里看出我是否說了假話。半天后他點點頭,了卻了一件心事一般。“她該死,算你有種。”他說。
我開始整夜睡不著,面前老出現倒在血泊中的女巫,老出現哭喊著媽媽的馬尾巴女孩。同時我感覺爹也睡不著。我怕他不信我的話,突然把我殺了,于是那晚我膽戰心驚地爬起來,悄悄地推開他的門。我驚奇地發現爹不在屋里。
三天后,有人在山崖下發現了爹支離破碎的尸體。
再后來,章老師來找我,讓我回到了麻花巷18號,那里有我娘,有我同母異父的妹妹。
章欣老師說:“你媽媽一直很愛你,她經常去學校偷偷地看你。”章老師還告訴我:“你娘離婚離家出走,都是因為家暴。”
(原載《百花園》2016年第8期 福建呂麗妮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