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湯時代，不妨也來碗“海涅的蟹肉湯”

鄺海炎

蟹肉湯是指我們生活中所有精致的樂趣，一旦失去這些小確幸，我們會淪為抽象觀念的信徒

資深媒體人，

著有《快刀文章可下酒》

“秋風起，蟹黃肥”，最近正是吃蟹好時節。說到這愛蟹，中國古人里無過于李漁，這廝每年于螃蟹未上市時即儲錢以待，自稱購蟹之錢為“買命錢”。

而西人愛蟹，大概無過于德國詩人海涅（網傳“西方人不吃蟹”，謬也）。對，就是那個繡口吐出“死亡是清涼夏夜”的家伙。他還說過，“人生最重要的東西就三樣：自由、平等、蟹肉湯。”把“自由”“平等”這樣高大上的理念跟“蟹肉湯”這種小事物放一起，是不是覺得奇怪？哲學家齊澤克卻慧眼識珠，“在這句話中，蟹肉湯是指我們生活中所有精致的樂趣，一旦失去這些小確幸，我們就會變得與恐怖分子無異——我們會淪為抽象觀念的信徒，并會絲毫不顧具體情境將這些觀念付諸現實。”（見齊澤克《事件》）

海涅這句話讓我有觸電的感覺，可不是嗎，現實中喝蟹肉湯的人很多，精神食譜里有“蟹肉湯”的卻稀少。欣慰的是，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鮑勃·迪倫屬于難得的少數。在1960年代，《答案在風中飄》等作品，使二十多歲的迪倫迅速成為美國民權運動的音樂代言人。但有一天，當記者問迪倫是否參加反越戰游行時，他說，“我今晚很忙。”

個體拒絕被社會標簽和宏大觀念綁架，迪倫可謂海涅的異代知己。可有些國人就跟不上迪倫的腳印了，比如，“網紅”寫手王五四前不久就批評中國民謠缺乏迪倫的“反抗精神”，以致連“吸毒”都不配！

迪倫怎么會是“政治正確”的棍子呢？他抗議歌手的形象只存在于前三張專輯，可他迄今足足出了三十七張專輯呀！村上春樹也不止一次夸迪倫的歌，他聽歌的感覺是“就像小孩站在窗前定定注視下雨似的”，想起的是女孩和這個世界上形形色色的啟迪。村上春樹對迪倫的理解，無疑比王五四們“健康”多了。

似乎也是這批“王五四們”，對作家野夫接受跪拜收徒同樣橫加指責，“下跪有違自由主義原則。”逼得野夫不得不回應：“民間私學，私相授受，行個跪拜禮，是儀式，是良俗，是對學問的尊重。兩廂情愿，礙不著天下人的權利。所謂自由，這才是自由。”好在支持野夫的網友也有，“野夫從出道就是一身江湖氣，收徒跪拜義薄云天的關二哥再正常不過了，不明白為什么他的讀者突然很激動。當年金庸拜師聶衛平不也要三跪九叩嗎？各人有各人的江湖，只管看他的作品好了。 ”

的確，自由主義只是根據世界主流文明的歷史發展經驗總結出的一套價值系統和制度模式，核心是自由、民主、法治。但人都是活生生的，不可能總活得跟教科書一樣。是人就有氣味，這氣味是人生標簽除不盡的余數，不能像闌尾一樣說割除就割除。既然王怡可以有牧師氣，秋風可以有儒者氣，野夫在最困難時靠江湖兄弟救濟、幫扶而安頓心靈，又為什么不可以有江湖氣？所謂“道不遠人”，根據自己與生俱來的秉性、習氣、傳承向著自由民主法治努力就是了。

精神分析學大師榮格認為，人生的意義在于“個性化”，即“自性實現”。《中庸》有言：“唯天下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這“盡性”，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發揮潛能、實現“自性”（見馮川《榮格精神》）。又根據郭店儒家簡里“情氣為性”的觀點，“情氣”就是“性”發動時的外在風貌。所以，一個沒有“情氣”的人談不上自我實現。

再看看中國文化史上那些個性人物，無不帶著“除不盡的情氣”——曹操有奸雄氣，劉備有影帝氣，張飛有殺豬氣;劉伶有酒氣，張岱有茶氣，鄭板橋有竹氣;魯迅有鬼氣，周作人有苦氣，胡蘭成有妖氣;錢鐘書有狐貍氣，王朔有痞子氣，李敖有流氓氣……

既如此，文壇添一分野夫的“江湖氣”，又何懼之有？但愿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蟹肉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