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旭
我站在病區走廊的盡頭望著窗外。窗外的天空一片霧蒙蒙的,太陽好像憋足了勁,要穿透這霧霾,可卻感到力不從心,大地上,只有軟綿綿的一絲光亮。我心里好像也籠罩在這濃濃的霧霾中,沒有一絲亮光。
住院已一個多月了,醫生說病情不太樂觀,還要再治療一段時間。正焦慮不安時,又接到單位通知,說我的崗位已安排人頂替了,讓我有時間來辦離崗手續……這些事糾纏在一起,折磨得我憔悴不堪,愁容滿面。
“叔叔,請您吃糖!”突然,耳旁響起一聲清脆的聲音。回頭一看,見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一笑,還有兩個小酒窩。讓我感到刺眼的是,小姑娘也穿著一身病號服。病號服似乎大了些,穿在身上顯得松垮垮的,兩只衣袖還卷了幾圈。
我愛憐地摸了一下小姑娘的頭,彎下腰,笑道:“謝謝小姑娘,叔叔是大人了,這糖還是你吃吧!”
小姑娘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能吃糖了,還是叔叔吃吧。”
我笑道:“你為什么不能吃糖啊?”
小姑娘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說道:“我有糖尿病,醫生說我這一生都不能吃糖了。”
我一驚,從小姑娘嘴里說出一生的長度,讓我感到是那么漫長,漫長得遙不可及,讓人感到心好痛。
我接過小姑娘手里的糖,說道:“好的,謝謝你,叔叔吃糖。”
小姑娘看到我接過她手里的糖,高興地拍起手:“哦,叔叔吃糖了!叔叔吃糖了!”
小姑娘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問道:“叔叔,現在幾點了?”
我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說道:“快12點了。”
小姑娘說道:“我要吃飯了,吃飯前,我還要打一針胰島素。”
我心一顫,說道:“要護士打嗎?”
“不,我自己打呢,就在自己的肚子上打一針,要打一生。”小姑娘用手比畫著,好像很調皮的樣子。
小姑娘又說出了“一生”這個詞,我的心又被深深地刺痛了一下。
小姑娘走了幾步,忽然轉過身來,說道:“叔叔,以后我要有糖就拿來送給您吃,讓您每天都甜甜蜜蜜的。”
小姑娘俏皮地說著,臉頰上的兩個酒窩顯得更深了。看著小姑娘歡快的背影,我的眼睛忽然有些濕潤了……
就這樣,我認識了這個叫英子的小姑娘,她成了我最小的病友。每天,她都跑到我的病房里,聽我給她講語文和數學。英子說,她馬上就上二年級了,她要把生病落下的課都補上去。英子每次來都給我帶幾粒糖,她看我吃了她帶的糖,總是“咯咯”地笑著,臉頰上的兩個酒窩好像也笑出了聲。
一天,英子來到我的病房。她一進來,就對我說道:“叔叔,您過來,您看我吹泡泡,可好玩啦!”
我這才注意到,英子手里有一個小瓶子,里面有肥皂水泡的液體,瓶口上還有一個小吸管。我跟著英子走到窗前,英子將吸管拿出來,輕輕一吹,立刻出現了許許多多五顏六色的小泡泡,小泡泡在天空中向上飛旋著。英子指著那些小泡泡,歡快地叫道:“這個泡泡是叔叔,那個泡泡是我,我們飛得多高啊!”
我被英子的歡快所感染,幸福地說道:“是啊,我們飛得多高啊……”
那天,英子來到我的病房,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戀戀不舍地說道:“叔叔,今天我出院了,以后您就一個人在這了,以后要是想我了,就吃一粒糖,您就會想起我了。”
我忽然感到心里有些空蕩蕩的。我從枕頭下拿出一本書,說道:“這是叔叔寫的一本書,送給你!”
英子高興地接過書,認真翻看著,忽然,她將書又遞給我,說道:“叔叔,您在書上寫一句話吧!”
我接過書,笑著問道:“你想讓我寫一句什么話呢?”
英子撲閃著長長睫毛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就寫‘做一個堅強的泡沫!”
堅強的泡沫?我的眼前頓時閃現出五顏六色的小泡泡,那些小泡泡在天空中向上飛旋著,一個聲音在耳旁響起,這個泡泡是叔叔,那個泡泡是我,我們飛得多高啊……
出院了,聽到路邊一家商店里傳來一陣歌聲,歌中唱道:……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天空海闊,要做最堅強的泡沫。
好熟悉的一句話啊。我忽然想到我的小病友英子姑娘,她讓我在書上題寫的一句話:做一個堅強的泡沫!
我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板,我的眼前忽然閃現出五顏六色的小泡泡,小泡泡在天空中向上飛旋著,一個聲音在耳旁響起,這個泡泡是叔叔,那個泡泡是我,我們飛得多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