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權
柔軟的紗巾
□劉正權
全五覺得吧,這城里女人就是奇怪。
比如說,明明天寒地凍的,非得穿個裙子在街上晃悠,這讓全五很為那些女人的健康擔了一冬的憂,憂完了才想起初中時語文老師講的杞人憂天的故事。
憂完了女人的健康,全五被工友們很是嘲笑了一個冬季,這一嘲笑吧,春季就沒有任何顏色地從全五眼皮底下滑了過去。
現在,因為夏天氣溫一直居高不下,全五們下班也早了許多,城里居民對噪音的抗議讓全五覺得城里人其實也是很可愛的,那些動不動就神經衰弱的城里女人一抗議,全五們就不用夜以繼日地在腳手架上忙活了。
鄉下人,閑不得,平日做夢都盼望晚上不加班,好認認真真睡個囫圇覺。
結果,班不加了,也沒見誰把覺睡囫圇,除了打牌看錄像,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事了。全五不怕找不著事,全五喜歡逛街,這一逛吧,就發現城里女人又一個奇怪的地方。也是巧合。那天全五手里捏了五元錢,優哉游哉晃蕩著,五元錢總比一分錢沒有強,能讓全五多多少少有點逛街的底氣。
因為這點底氣,全五逛街頭一回進了一個紗巾店,一條紗巾,在全五村里頂多賣三元,五元要擱全五嫂子嘴里,是可以買到兩條紗巾的。
全五嫂子,是很會過日子的女人,全五想要找個嫂子那樣的女人過一輩子,其實是件很美好的事情。不過全五進去真的只打算逛逛,大熱天的,誰會買一條紗巾纏在脖子上啊?有病呢這叫作。
偏偏,全五一進去,才曉得了有病的是自己,居然真有女人在里面挑紗巾,還有男人在一邊獻著殷勤。
一個脖子細長而白皙的女人正挑了一條粉紅色的紗巾在脖子上比畫著。“怎么樣啊,你給拿個主意嗎?”女人扭著腰,腰很柔軟。
男人在一邊笑吟吟地欣賞,完了說:“淺藍的吧,光看著就柔軟,能讓人心里汪出清泉呢。”
全五聽了這話,便張著嘴巴,看女人在架子上挑那淺藍色的紗巾,看那紗巾怎么讓人心里汪出清泉。
這次是男人親自給女人系在脖子上的,全五這才知道,原來紗巾是可以斜著系的,而且還能系出花樣。這一系吧,女人脖子立馬生動了許多,而且有種說不出的韻味,像古時繡樓的小姐,溫軟而不失柔媚,像清泉在女人脖子上流動。
一條紗巾,居然可以讓女人溫軟而不失柔媚起來,太不可思議了,全五把五元錢捏了捏 ,壯著膽子上前,也挑了一條藍紗巾握在手里,多么柔軟的紗巾啊,全五手上一用力,它就縮成了一小團,一松開就蓬松成一長條,要是給小枝纏在脖子上,呵呵,小枝一定會溫軟而不失柔媚地躺在自己肩頭的,這么想著,就真有清泉在全五心里流動起來。
買一條,送給小枝。全五腦子里一瞬間起了這個念頭。
小枝是跟他一起出來的,以前在餐館洗盤子,受芝麻大點委屈都會找全五哭訴一番,弄得全五也眼圈紅紅的不好受。后來小枝進了家酒店,也還受氣,不過不找全五哭訴了,全五除了支著耳朵聽之外什么也幫不上,偶爾去給小枝帶個家里口信吧,也不曉得把自己弄齊整一點去,為此小枝板了幾回臉。
有了這條紗巾,小枝臉上一定會生動得不行的。
全五是跟在那個男人身后付賬時,才發現店老板臉上一點兒也不生動的。
“五元?拜托你看清楚點再摸紗巾行嗎?你以為這五后面的零是小數點后面的零可以忽略不計啊?”
老板的話那個女人沒忽略,女人扭著韻味十足的脖子沖男人吃吃地笑:“五元錢也想買紗巾,摸一下還差不多。”
全五把頭低著,一臉羞愧地退出那個紗巾店,五十元,才能買讓小枝臉上生動的紗巾。退出店后他還戀戀不舍回了幾次頭。
全五回到工棚,咬咬牙,從準備明天寄給爹娘的錢中抽出一張五十的來,一陣風似的沖回那個小店,他沒有忽略老板臉上驚訝的表情,那表情真的很生動,帶有四分的尷尬。
真正讓全五尷尬的,卻是那條紗巾。
小枝沒拿正眼看全五,自然也忽略了全五手心里攥著的紗巾,小枝噘著嘴巴:“不是說了嗎,叫你沒事不要來。”她剛接了個男人的電話,有人請她去K歌去吃消夜呢。
全五把手心展開,那條紗巾蓬松起來:“真是有事,小枝,我給你送紗巾來了。”
小枝臉上沒蓬松的意思,小枝說:“誰讓你送紗巾了?我不稀罕。”
全五說:“人家城里女人都稀罕的。我給你圍上你就曉得了,要幾多韻味就有幾多韻味。”
小枝卻不想讓全五給她圍紗巾,她一邊躲一邊焦急地把他往外推,再有十分鐘那個男人的車就要到了。
全五卻不走,他太想看見小枝圍上紗巾后溫軟而不失柔媚地躺在他肩頭的樣子。
只要小枝肯圍上紗巾,他全五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全五就冷不防地把紗巾往小枝脖子上一套,然后學著先前店里那男人斜著在小枝脖子上系蝴蝶結。小枝惱羞成怒了狠狠一腳踢在全五腿上,說:“你怎么回事啊?動手動腳的耍流氓呢?”
全五被踢了一腳,心里一疼,小枝一定是怪自己太晚才買紗巾給她,俗話說得好,打是親,罵是愛呢。全五就手忙腳亂加了勁,只要系上紗巾,保證小枝臉會生動成一朵花兒,然后溫軟而不失柔媚地躺上自己的肩頭的,那樣就有清泉在自己心里流動了。打吧,罵吧。全五才不在乎呢,親啊愛的舉動誰會在乎多挨一下呢?
小枝的腳又踢了全五兩下,然后就罵不出聲了,臉上迅速涌出一片桃紅,跟著人就溫軟地躺在了全五肩頭。
“多么柔軟的紗巾啊!”全五心里的幸福一如清泉在涓涓地流動,一點也沒發現小枝的瞳孔因擴大而一點點放空。
(原載《山東文學》2016年第2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