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紅布

□游 睿

一塊紅布

□游 睿

起風(fēng)了。

小伙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一團(tuán)烏云正緩緩靠近，太陽的臉漸漸陰沉下來。小伙加快了步伐，兩條修長的腿輕快地在地面上叩擊，沿途的柳樹、房屋、汽車，紛紛被小伙拋在了身后。

小伙穿過一條青石板地面的小巷，在巷子盡頭的大楊樹下，小伙雙手叉腰，一邊努力掩蓋自己的喘息聲一邊喊道：“紅兒，紅兒。”

小伙的嗓音穿過楊樹的樹梢，飛向樹下三間平房的大門口。一條小花狗翻滾著撲倒在小伙腳下，一邊歡快地?fù)u著尾巴一邊用嘴撕扯小伙的褲腿。小伙摸了摸小狗的頭，繼續(xù)喊著：“紅兒，紅兒。”

風(fēng)掠過樹梢，樹葉開始嘩嘩作響。小伙看見，楊樹的枝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布，綠色的、黃色的、紅色的，整塊整塊的布，像穿在飛天仙子身上的彩緞。

小伙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我手機(jī)沒話費(fèi)了，這不一放假，我就趕過來了。”

小伙蹲下身子，拍了拍小狗的頭說：“去，把她給我推出來。”小狗嗚嗚兩聲，迅速跑了進(jìn)去。

片刻，又一陣風(fēng)吹了過來。小伙狡黠地笑了一下說：“起大風(fēng)了，你就不怕風(fēng)把布刮跑了么？”

這時門咯吱一聲，一輛輪椅出現(xiàn)在門口。輪椅上的姑娘黑發(fā)如瀑布，她低著頭，雙手緩緩轉(zhuǎn)動著輪椅。

小伙趕緊上前，推著輪椅后面的扶手。姑娘轉(zhuǎn)過身，眨了眨葡萄一樣的眼睛，然后用力地將小伙的手從扶手上甩開。

“這是怎么了？”小伙趕緊繞到姑娘身前，半蹲下身子，望著姑娘略顯蒼白的臉。

姑娘別過臉，不看他。

小伙慌忙取下背包，一陣搗騰之后，取出一塊巧克力說：“這是專門給你買的，算我賠個不是。”

姑娘卻把臉別得更遠(yuǎn)了，輪椅也跟著轉(zhuǎn)動起來。小伙起身去看姑娘的臉，他頓時愣住了。

“哭了？怎么了紅兒？誰欺負(fù)你了？”小伙手足無措。

姑娘啜泣著，輕聲說：“你走吧，不要來了。”

“為什么啊？”小伙抓了抓自己的頭發(fā)說，“都怪我的破手機(jī)，我真不是故意不聯(lián)系你的。”

姑娘抬起手拭了一下眼睛說：“不是這樣，是我們真的不合適。”

小伙重新蹲下身子說：“又來了，又聽誰說了什么不是？”小伙說，“這樣的話，你早點(diǎn)給我起來，輪椅讓給我。”

“胡說什么啊？”姑娘連忙打斷小伙的話。

“哎喲！”小伙又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佯裝痛苦地蹲下身子。

姑娘迅速用雙手撐起身子，差點(diǎn)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怎么了？”

小伙指了指心口說：“這里，這里讓人給弄疼了。”

姑娘破涕為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一邊掄起手頻繁地捶打著小伙，一邊說：“你真逗。”

小伙捉住姑娘的手說：“又幫你媽媽染布了吧，你看指甲上還有染料。”

姑娘用手指了指楊樹上的布匹說：“那些，都是我染的。我希望這些布將來能做一些花花綠綠的裙子，穿在一些漂亮的女孩身上。”姑娘說著把一只手搭在額頭前，半瞇著眼睛盯在那些布匹上。

小伙也順著姑娘的目光看去，又一陣風(fēng)正好吹過來。楊樹上的那些布變成了鐘擺，來回舞動。

“快下雨了，得把這些布收下來。”小伙說著，轉(zhuǎn)身向楊樹跑去，準(zhǔn)備爬上樹。

姑娘咯咯地笑了，說：“是要收下來，但不用爬樹。樹旁邊有根竹竿，一塊一塊挑下來就是了。”

小伙甩了個響指，很快就找到那根竹竿。小伙仰著頭，那根竹竿就綁著姑娘的目光在樹枝上輕輕挑動。第一塊挑下來的布是綠色的，小伙把它小心收下來，疊好，交給姑娘。第二塊是藍(lán)色的，第三塊是黃色的。不一會兒，姑娘的腿上就疊了厚厚的一疊布。

最后，樹枝上只留下一塊紅布。小伙抖動著竹竿說：“太高了，不好挑。”

姑娘仰望著，用一只手把輪椅往前推了一段說：“要不，你站到輪椅上？”

“那可不行，我怕傷著你，我自有辦法。”說著小伙踮起腳尖，輕輕一跳，那塊紅布總算被挑動了。隨著小伙手不斷擺動，紅布就在竹竿的尖上跳舞，時上時下，時左時右，忽然，小伙手中的竹竿微微抖動了一下，紅布在空中悄然滑落。那塊布不偏不倚，正好向姑娘頭上落去。

姑娘的眼前立刻就紅艷艷的一片了。

姑娘靜靜地坐著，她挺直了身子，明顯感覺到小伙就站在自己的跟前，她聽得見小伙的呼吸聲，聽得見他怦怦的心跳聲。若不是有風(fēng)在吹，不是身邊的小狗在翻滾著身子，姑娘甚至懷疑世界靜止了。姑娘就閉上了雙眼，靜靜地等候著。

此刻小伙也靜若雕塑，他靜靜地看著紅布里的姑娘，同樣紋絲不動。

又一陣風(fēng)吹來，姑娘睜開了眼，發(fā)現(xiàn)紅布依舊罩在自己頭上。

“為什么不把我頭上的紅布拿開？”姑娘小聲地問。

“我舍不得，”小伙說，“現(xiàn)在你多像……”

“那，就不要拿開。”姑娘哽咽了，她慌忙騰出一只手來抹了一下異樣的鼻子，一抹紅色就流淌在了手上，醒目的紅色宛若紅布。

（原載《小小說月刊》2016年第3期河北史志鵬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