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 芊
船過三號閘
□萬 芊
三號閘,運河入長江最大最繁忙的河閘,幾條主航道在此交匯后又直通長江。整日里,船來船往,汽笛轟鳴,大噸位船舶的巨大馬力給船閘附近的土地帶來了震顫,讓人感受到大地動脈的搏動。
倪娟是船閘的安管員,她早已習慣了這里的忙碌和震顫。只是白天和夜晚的倒班,讓她多少牽掛著家里十二歲大的女兒。
這又是她的晚班,閉閘放水的間隙,她回到了瞭望工作室。隔著玻璃,她發現內室休息床上的異樣,一個小小的人,蜷縮在床上,酣睡著。她輕手輕腳地走近,看到了一個女孩,小小的個兒,頭發蓬亂,臉蛋是那種久曬過的暗紅。分明是一名大船上的小女孩。
倪娟沒有驚醒小女孩,退出內室,用對講機向值班長報告。
第二天早上,小女孩早早地醒來,趴在窗口看大船,全然不顧身后的倪娟,一副老江湖的模樣。
倪娟讓小女孩吃著食堂里取來的饅頭、茶葉蛋。小女孩如在家一般。
“你叫啥?”“幾歲啦?”“你爸叫啥?哪個省的?”倪娟一一問著。小女孩只顧吃,不接嘴。倪娟急了,眼看自己就要下班,這從天而降的陌生小女孩讓她左右為難。
值班長用對講機跟她說:“你先帶回家,問清情況,我們再想法聯系她的家人。”
倪娟只能服從,開車帶小女孩回家。一路上,倪娟試圖從小女孩嘴里了解一些有用的信息,然而小女孩只是好奇地東看看西摸摸,全然不搭理倪娟的問話。
回到家,女兒一臉驚訝。然而畢竟是五年級的學生,女兒聽了媽媽悄悄跟她說的話,還是接納了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幫助媽媽給小女孩洗澡、找換洗衣褲,把小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
這天,正好是周末,媽媽在內房間補睡覺,女兒答應媽媽帶新朋友玩。小女孩比女兒整整矮一個頭,女兒儼然是大姐姐。
睡夢中,傳來熟悉的鋼琴聲,這是倪娟女兒每日的功課。由于從小的培養,她女兒已經拿到了鋼琴十級證書。奇怪的是今天的鋼琴聲中,夾雜著隨意的哼唱,聲音很好聽。倪娟起身,輕輕靠近客廳。女兒在練琴,小女孩一邊玩洋娃娃一邊哼唱著。倪娟聽醉了,不由自主取了手機,錄了一段又一段視頻。
倪娟見小女孩跟女兒玩得挺好,便讓女兒有意無意中問她一些問題。然而小女孩對這很漠然,女兒花了好些心思還是不知道小女孩到底是誰。倪娟甚至在想,小女孩會不會是弱智。
晚上,女兒去鋼琴老師家上課,倪娟帶了小女孩一起去。倪娟想對小女孩的了解有所突破,便跟老師說,小女孩唱歌很好聽。老師便問小女孩會唱啥。老師一一用鋼琴試著。小女孩突然很隨意地跟了上來:“酒干倘賣無,酒干倘賣無。”那清亮圓潤的童音,一下子把倪娟驚呆了。幸虧,倪娟的手機一直在錄像。
鋼琴老師卻不動聲色,探問倪娟:“你是讓她倆參加這次的“最美童聲”大賽?!”倪娟反問:“行不?!”老師點點頭:“行,就唱《酒干倘賣無》?!?/p>
老師問:“這小女孩叫啥?”
倪娟搖搖頭,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就像小天使一樣突然出現在我們的生活里。”
老師問:“你幾歲?”
小女孩出乎意料地開口答:“八歲。”
老師說:“那就叫‘運河幺二零八組合’”。
接下來的日程,倪娟排得滿滿的,上班、找人、陪參賽。上班時,倪娟專門把自己的微信二維碼、手機號和尋人啟事印在傳單上,隨船發放。下班時,倪娟反反復復想出各種法子,誘導小女孩說出自己的來歷,卻一直沒有滿意的結果。休息時,倪娟一次次陪她們倆去鋼琴老師處排練。令她感到欣喜的是初賽一舉成功,“運河幺二零八組合”成功晉級十強。
倪娟把所有的手機視頻,整理好后發朋友圈。隨著微信的轉發傳播,主動來加朋友圈的微信號越來越多,每日成倍遞增。尤其那“運河幺二零八組合”《酒干倘賣無》初賽實錄視頻,成了超熱門微信。微信跟帖、電話、手機短信、微信視頻通話、留言,如潮水般涌來,讓倪娟應接不暇。值班長專門給倪娟調整了工作時間,讓她集中精力爭取盡早與小女孩的家長取得聯系。
遇見小女孩的第五天,倪娟在如潮的電話里,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對方局促、結巴的哭聲,讓倪娟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倪娟很鎮定,說:“我是發微信的倪娟,請說?!?/p>
對方哭訴,斷斷續續地說:“孩子是我們的,姓邢,也叫小娟。八歲了。她唱《酒干倘賣無》,是跟船上的卡拉OK學的。我們現在在武漢。我們夫妻倆帶著孩子給船幫老板打工。丟了孩子,我老婆快要瘋了。謝謝恩人,謝謝恩人!”
又過了五天,小女孩爹娘跟著打工的大船回來了。小女孩爹娘從倪娟身邊摟過孩子,泣不成聲。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小女孩哭著鬧著不愿意跟爹娘走,竟跑過來緊緊抱住倪娟的腿。
倪娟看著心疼,說,孩子都八歲了,你們就不想讓她好好讀讀書?孩子這么好的音樂天賦,真的太可惜了。”
小女孩的爹一臉無奈,言語間躲閃著,說:“一個小丫頭,放老家也實在讓人放心不下呀?!?/p>
倪娟覺得小女孩抱自己的腿抱得更緊了,突然一種莫名的沖動讓她眼睛濕了。倪娟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們讓孩子再在我這里玩幾天,等你們這趟船回來時,再跟你們回去,行不?!”
小女孩的爹娘無奈地點點頭,遲疑著上船去了。
小女孩再度隨下班的倪娟回家。一路上,小女孩反反復復唱著《世上只有媽媽好》,那優美的歌聲,讓倪娟一次又一次地陶醉。
(原載《天津文學》2016年第5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