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心里的家

豬小淺

我媽第一次出遠門，去的是首都北京。因為我妹愛上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我用電話微信連番轟炸都無效后，只好吞吞吐吐地跟我媽說了真相。我媽一聽就急了，當即決定去北京。這一年，我媽55歲，我爸生病去世已有兩年。

大學畢業后，我在南京安家立業，一直想將我媽接到身邊。一方面，她一個人留在老家，我不放心。另一方面婆婆去世多年，以后生了小孩還得指望她帶。奈何大道理講了一籮筐，她還是堅持說家里好。我媽固執地守著那個小家，在每一年年關的時候，等著我們回去。而現在因為小婷的感情出了狀況，家里那些放不下的東西，全都放下了。

我媽到北京后，找了一份鐘點工的工作，陪著小妹。半年后，小妹開始接受新戀情。我媽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回了老家。

不久，我懷孕，我媽終于答應來南京。那天，一堆街坊好友來送她，場面讓我有些動容。車子發動后，我媽眼圈紅紅的，她嘆了口氣說：“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家呢。”

我笑她：“以后南京就是你的家，還回來干嘛？”我以為她會和我講“葉落歸根”之類的大道理，可她只是安靜地望向窗外，沒再說什么。

兒子出生后，我媽白天給我們做飯，晚上起來三四次給小外孫換尿布，將這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幾個月下來，她瘦了不少。我恢復上班后，和老公尋思著要不要找個鐘點工。我媽立馬就阻止了，凡事非要親力親為。

有次我無意中聽到她在電話里跟人感嘆：“忙點也好，忙起來就不會想家了。”等她掛斷電話后，我揶揄她：“還想家呢，有女兒在的地方，還不能算自個兒的家嗎？”

我媽訕訕地笑，跑去逗小外孫，沒搭理我。跟老公一商量，我們決定給她換個智能手機，教她用微信，這樣她可以隨時和老姐妹們嘮嗑。

后來我媽微信倒是用得很溜，但她老家的那些姐妹里會用者寥寥。我媽還是時不時念叨想家，我有點泄氣。次數多了，我就故意裝作充耳不聞。這個家，已經離不開她。

于是不知不覺，我媽在南京呆了三年。小妹也塵埃落定，有了身孕。

有天，我媽來和我商量，她打算去北京照顧小婷月子。我有點失落，我和老公孩子都已經習慣這個家由她統管大小事，她這一走，豈不是要亂了套？我有點自私地說：“之前不都說好，小婷由她婆婆伺候月子的嗎？她婆婆年紀比你小，照顧小婷比你強多了。再說，你外孫只跟你親，你舍得啊？”

我媽看了我一眼，說：“可是，婆婆跟自己的親媽，到底還是有區別啊。所以我想了想，還是不放心，要過去看看。”

我不好再說什么，只好由她去了北京。

于是后來的這些年，我媽一直輾轉在北京和南京之間。有段時間我生了病，需要做個小手術，她呆在南京;而有段時間，小妹和妹夫因為一點誤會差點鬧離婚，她不放心，又趕去了北京……春去秋回，她像漂浮在這兩座城市的浮萍，永遠在來回奔波。

她漸漸習慣大城市擁擠的交通，有點糟糕的空氣，以及現代化的摩天大樓。就連她那蹩腳的普通話，現在也越說越順溜。而她漸漸也很少提及回老家，我以為她終于肯心甘情愿地留在我們身邊。兩個女兒的家，來回住住，安享晚年。

可今年春節，她堅持要回老家過年。那個家，幾年沒住過人，還能叫家嗎？拗不過她，我們決定陪她回去。舅舅舅媽家蓋了新房子，讓我們過去住。可母親堅持打掃老房子，住在自己家。她念叨著：“這里才是家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窩。”

在老房子里，我媽高興得合不攏嘴，和姐妹們總有聊不完的話題。而有天，我在街上無意中撞見她和一個叔叔有說有笑。

晚上，我問起她的時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那幫姐妹們給撮合的，他加了我的微信，這些年，我想家的時候，都是他陪著我嘮家常。他也喪偶多年，這次回來，他的意思是如果你們不反對，能不能我們搭個伴過日子？”

我沒料到，背后還有這樣的故事。我媽看我表情不對，急忙說：“你要是反對就算了，我一個人過也挺好的。你們姐妹倆誰需要我了，我可以隨時過去幫忙。”

我突然有些鼻子發酸。和老公以及小婷商量后，第二天我對她說：“媽，你要是愿意，以后就留在老家吧。看得出來，那個叔叔對你很好。”我媽聲音有些顫抖：“真的可以嗎？”然后她又說：“只要你和小婷需要，我隨時去幫你們。”

我的眼淚終于還是掉了下來。

這些年，我和小妹有些自私地將我媽留在自己身邊。卻不曾想過，對于她來說，那個有我和小妹成長記憶，有她和我爸共同回憶，以及有那幫姐妹們嘮嗑的地方，才是她心里的家。既然她喜歡，那就讓她留在自己的家吧。